憂兵馬
說起那位驕橫的奇皇后,孛羅心中訴不盡的不滿,可福晟聽了卻不緊不慢道:「陛下尚未退位,還輪不到后妃妄議朝政,太子始終只能是太子。」
自從福晟娶了搠思監之女,又依靠岳家勢力步步高昇,孛羅一直疑心他的立場。可現下聽了他這番話,孛羅還以為他與自己一心反對皇后太子黨,於是稍稍放心轉而道:「我此來,有一樁難言之事。若說了,恐賢弟為難;若不說,恐貽誤戰機——倘或為了借兵,你待如何?」
福晟聞言,似意料之中般毫不意外,未加沈吟便道:「你要多少?」
他問得直接,反倒是孛羅有些意外:「你就不關心我借兵何用?」
福晟輕笑了一聲,他相貌生得極好,瓊姿皎皎似月華孤映,這一笑甚至連孛羅都看呆了片刻。其實,並非他不關心,而是軍情有報,如今孛羅之父答失八都魯正於河北邢台同中路紅巾軍激戰命懸一線,故而,孛羅借兵無非是為了支援河北罷了。
「令尊忠君報國,捨生忘死。」福晟許諾道:「我能做的,不過傾己所有,盡己所能罷了。」
短短一句話,卻教孛羅頃刻間不知如何感激。他不是沒有向朝廷請援,可得到的答復卻是「退駐靜待」四個字。他父親遭受三面圍攻,本就只能且戰且退,尋機突圍。可若再無望地等下去,一旦其餘戰線分兵的紅巾軍了結戰局匯合到一處,集中人馬攻打邢台,那他父親可就真正必死無疑了。
當然,河北不好打,浙東這邊更不好應付。福晟手中兵力亦十分有限,不論願借與他多少都殊為不易。孛羅細思罷,心中竟升起幾分慚愧之意,畢竟若互換了處境,他恐怕是做不到這樣仗義爽快的。患難方見君子,原先孛羅與福晟合作心內尚有顧慮,眼下可算是疑心盡消了。
「你給搠思監那老東西作女婿,不論門第還是品行,真是委屈了。他那麼個卑劣小人,當年在你父親福大人面前,不知如何諂媚討好呢!」孛羅罵了一句,旋即鄭重道:「我原想借五萬兵馬,但又憂心達識帖睦邇必不准許。這樣罷,我也不願教你為難,你借我兩萬便好,其餘三萬我再到別處去借。」
達識帖睦邇是江浙行省左丞相,福晟是右丞相,兩人相互輔佐也相互制衡。調兵這樣大的事,只知會一方未免太過獨斷專行,孛羅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走正經明路的好,省得日後又教人抓住把柄彈劾。
福晟也頷首道:「達識那裡我去說,你放心便是。此戰主力在楊完者,只要有他在,足夠孟開平他們喝一壺了。」
在福晟眼中,孟開平從前是靠著紅巾軍中大元帥曹遠的提攜方才嶄露頭角,僅憑自己,應當並不能與楊完者相抗衡。然而聽了這話,孛羅卻好意提醒道:「可我卻聽聞,孟開平不是個簡單人物。苗軍素常襲擾徽州,卻沒一回鬧出大動靜,反倒吃了不少虧,可見孟開平守城有功。再者,當年達識招安楊完者後,楊萬者倨傲妄為不把他放在眼裡。後來,楊完者收了張士誠的好處主張招安張部,達識本不許,卻遭脅迫。楊完者甚至還幫張士誠索要王爵之位,達識不許,又索要三公,再不許,後來無奈封其為太尉。這二人背地裡早有嫌隙,此番卻要並肩禦敵,實在令人憂心。」
這些故事福晟並非不知,朝廷派他來此,其實也就是為了斡旋多方。他嘆道:「臨陣最忌換將,這樣的大仗,除了苗軍還有誰打得起呢?朝廷眼下可派不出二十萬人對付孟開平。張士誠霸佔蘇州,輕易不出;楊完者又與紅巾軍勢如水火,也算是所惡相同。有我在,達識多少會顧慮些,以國事為重。」
「但願罷。」孛羅搖搖頭,同樣無可奈何:「苗軍先前接連幾次兵臨徽州城下,卻都敗於孟開平、胡大海之手,但願楊完者只是輕敵失手,可不要一敗塗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