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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魂夢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師杭做了一個極荒誕離奇的夢。

夢里,她居然當真嫁給了福叄公子,成了福家兒媳。

那是個春和景明的時節,福晟為免她遠嫁思親之苦,在徽州城內置了新宅邸。良辰吉時已到,她一身紅妝含淚拜別了爹娘,而後由新郎倌兒扶進了轎。耳邊是久久不散的鞭炮鑼鼓聲,熱鬧非凡。送親的隊伍繞了整座城,嫁妝聘禮不勝可數,風光富貴連綿不盡,喜糖喜餅撒了一路,百姓人人恭賀道喜——這便是總管小姐出嫁該有的排場。

一切都喜氣洋洋到了頂點。誰能不誇他們是天作之合?

可師杭的心中卻十分平淡。

她知道,這是爹娘為自己定下的、最好的歸宿。出嫁後,一切便要靠自己經營了。福晟待她絕不會差,可她也不會指望他能待她有多好。

穿著喜服的福晟實在是很俊美的,就連師杭也從沒見過能與他相較的少年郎君。言念君子,溫其如玉,他本人就是無暇美玉。

成親的場面在夢里過得飛快,她含羞帶怯卻了扇,盈盈春水瞳,艷艷芙蓉臉……眼前的景象驟然變換,變成了婚後一年。

嫁了這麼個品貌無雙的如意郎君,師杭在貴女圈子里依舊高高在上,沒人能挑出她半點錯處來。加之他們夫妻間恩愛和美,福晟又入了官場,將來仕途一片坦蕩,教外人艷羨不已。

可外人畢竟是外人,他們並不曉得,師杭心底難言的不滿。

日子實在太無趣了。她出嫁後的生活同出嫁前一般無二,還是整日待在府里讀讀書彈彈琴,每月十五偶爾出去上香聽戲。

剛成婚那半年,福晟候著缺並沒甚麼差事可做,故而兩人常一道待在書房裡消遣。明明一個人舒心又自在,可偏偏湊在一起,觀念相合倒少,爭執駁論卻多。談及某人某事總要辯出個對錯輸贏才算罷了。此外,師杭看書無所拘束,無論名氣出處都願一閱,可福晟只推崇經史子集,最愛的便是四書。

久而久之,師杭頓覺百無聊賴。

不巧有回,師杭藏的艷情話本被福晟瞧見了,福晟竟發了好大的火,又生了許久悶氣。他從不曾想過,自己心中至純至潔、無可詬病的妻子,居然會有這般難以啓齒的癖好。她是大家閨秀、名門之後,值得所有人的愛重、尊崇與贊譽,就連他這個夫君也不例外。當然,也只有這樣的她,才襯得起福家的門楣。

可一切似乎並不如他預想的一般,反而有些不盡人意。

師杭因這樁小事被他訓了也十分惱火。誰同他許諾過,她會是個木偶似的官眷貴婦?精緻、華美、心氣孱弱,她從沒想過要成為那樣女人,往後也不打算成為那樣的女人。

況且出嫁前,她在閨中也算不上十分模範的女兒家,本就藏著些離經叛道的性子。該是她在人前裝得太過完美,才教福晟誤以為她始終端莊典雅……

師杭有些後悔。原來他自小傾慕的,並不是真正的她。

這麼一想,她驟然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似是缺了一大塊兒,但想說又說不上來。

明明是眾人皆篤定的好姻緣,怎麼會有不對呢?

就此,夢境再次幻化,來到了他們婚後的第叄年。不知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現世的燎原戰火終於燒進了她的安穩夢鄉——一樣是頭戴紅巾的起義軍,一樣是獵獵風動的墨字旌旗,濃重的硝煙與血腥氣幾乎要將她淹沒。

金陵城破,福家覆滅,唯有叄公子躲過一劫。如今徽州城亦被牢牢圍死,師杭與福晟穿著孝服,於夜裡登上了南譙城樓。

「我不信他們能逆天而行。」福晟咬著牙,恨聲道:「一群庶子賤民!從田裡拾了些武器,難不成就敢屠城了?」

夜風料峭。師杭望著城下遠處一眼望不到頭的肅殺軍隊,頭一回發覺自己身側這個男人有多麼無知。

「他們敢。」她撫上粗糲的石垛,纖手一陣刺痛,輕聲道:「徽州城會被他們攻破的。」

聞言,福晟難以置信望向她:「筠娘,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師杭也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不是夢境了,她只知道,這又是一場死局。甚至於她也無活路可走了。因為鬱鬱深沈的夜色中,點點篝火映亮了敵軍眾多駐紮營帳外矗立著的帥旗。那些帥旗上面寫的,全不是孟字,而是趙字。

原來這一路,領兵的並非孟開平,而是另一位真正的修羅殺神。

孟開平說過,如果趙至春來此,徽州城負隅頑抗,最終只會淪為如揚州一般的空城。師杭渾身發顫,卻還強撐著氣力同福晟追問道:「當真不能談和了嗎?難道他們就沒有勸降嗎?」

聞言,福晟先是僵直著良久不語,而後緩緩轉過身,亦像是頭一回識得她般滿目失望道:「筠娘,原來連你也怕了。岳丈大人他們都不懼殉城,難道你……」

「不,我願意死!」師杭急得掀了風帽,用力抓住福晟的手,央求他道:「我有罪,可百姓不該枉死啊!他們已經送了夫君和子孫上戰場,家中留下的皆是老弱婦孺。叛軍面前,他們有何求生之力?」

她含著淚,懇切勸道:「趙至春是個極殘暴的匪徒,毫無憐憫心腸,打仗不留餘地、不放生路。咱們同他拼到最後,他定會屠城報復。到那時,誰來護佑百姓?難道死守城池就是為了將他們送上絕路嗎……」

「住嘴!」

師杭怔住了,可是下一瞬,她卻被打得直直偏過了頭。

這一耳光,止住了她所有不切實際的設想。

「我從沒打過你……這是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福晟的目光變了,其中不再有絲毫柔情蜜意。他赤紅著眼,狠厲而又鄙夷地盯著她:「怪我錯看了你,師杭,你同你爹娘都不一樣。你根本不配做大元朝的臣民,更不配擁有順帝陛下的封賞誥命。」

師杭面頰漲紅,火辣辣地疼,幾乎聽不清他的話。他是用了全力教訓她的,這也是她平生受過最大的屈辱。

「我不配?」她盤起的鬢發微散,金釵欲墜,可卻並不顯得她狼狽,反而使她的容光愈加熠熠生輝:「封賞誥命,這些又算甚麼東西?誰管過我們漢人的死活?福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聞風而動,背地裡放走了多少元人官員!城中現下的元人只剩奴隸,你是要所有漢人都死在這兒!」

福晟聽了這話,依舊面不改色道:「吾亦會殉身於此。」

「你?快別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蠢話了。」師杭不由冷笑道:「你死在這,保全的卻是福家乃至於唐兀一脈世代榮華。況且,難道你一人,就抵得過千百漢人的性命嗎?憑甚麼你們元人就高人一等?你看了這麼多儒書,為甚麼只學忠孝卻不學仁義?」

二人殊途決裂至此,福晟不欲再與她多言,只背身負手道:「原來你想光復宋廷。」

師杭徹底絕望了。他永遠都不會懂的,故而才會有此論斷。不論江山誰主,罔顧億兆生靈塗炭、只為達成私念者,都不會長久。

可惜他不是爹爹那樣的人,可惜兵權已經到了他手上。

師杭突然有些想念孟開平。

她是個最最自視清高的女人,唯有在那個男人面前,她沒法俯視他。因為他有手腕、有能力,是從泥潭里掙扎出來的,足以算一位可敬的對手。孟開平調兵遣將、掌控局勢勝過她萬千,唯有些作風上的細枝末節可以指摘,除此,她再沒法嘲諷他甚麼。

如果他在就好了。師杭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竟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如果他在,如果人生可以折返,原來孟開平奪了這城並不是最壞的結局。

至於她與福晟……

那麼,再重來一次,她還會嫁給福晟嗎?

師杭說不出答案。

這一仗,師伯彥早知大勢已去,但在福晟的極力勸說下還是決心死守到底。他將前線的兵權悉數交與福晟,在福晟的指揮下,徽州城內人人皆兵。然而趙元帥的部將凶悍善戰,被徹底激怒後,他甚至沒有用圍而不攻的打法,只是一味強攻,誓要速速了結此戰。

後來的畫面,師杭實在不忍去看。她只知道死了很多的人,連府衙門外的太平橋都被焚毀了。而那條年年花朝時節總漂著璀璨花燈的練江,江水之中盡是濃稠的血紅色以及無名無姓的浮屍。

江水會順流而下匯入主流,來年,新安江畔的灼灼桃花染上的盡是人血。

外頭雜亂的拼殺哀嚎聲漸息,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叛軍已經很近了。這一回,師杭將府內下人盡數遣散,獨自一人坐於內室,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她的命還是不由她做主——

因為她的夫君福晟來了,提著劍,渾身浴血。

城已經破了,他們敗得徹底,再無突圍的可能。師伯彥夫婦自盡,而他是先了破城叛軍一步,一路狂奔回來的。護送他的人盡數殞命,只為助他完成這最後一樁大事。

「何必如此。」師杭早知他意,可還是難免失望:「我可以自裁的。」

福晟卻搖了搖頭,向她舉起了劍。

「筠娘,我信不過你。」

……

師杭死了。

夢里這回,她毫無意外地殉了城,只不過動手的人是她的枕邊人。

她斷氣後,福晟並沒掉一滴淚,反而冷靜自持到了極點。師杭的血飛濺到了男人的衣襟與眼睫上,可他仍覺一劍穿心不足夠,抬手又在喉管處補了一劍,旋即俯下身細細確認她當真沒了氣息。

「夫人,別恨我。」他最後垂首默念:「要恨就去恨那群叛軍罷。」

說罷,福晟起身,踩在蜿蜒黏稠的血泊中,整個人宛如現世惡鬼般。他先前便也結果了師棋,可男人低頭望著腳邊這具屍身,依舊消不去心底隱隱作祟的懼怕與佔有欲。

她生得太美,即便死了也是具勾人心弦的艷屍。加之其身份高華,賊寇見了,難保不會施暴洩憤。她若受辱,豈非教他這個為人夫的顏面盡失?流言蜚語之下,往後福家其餘族人在大都又怎麼抬得起頭呢?

福晟思定了,不再憂慮,心生一計。

既如此,念著往日情分,他便再給她尋個無虞的好歸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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