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來客
話雖難聽,理卻是這個理。他都做到一路元帥了,要甚麼得不到?非得要個異心的枕邊人。
花雲原本還沒那麼憂心,可後來與曹將軍一合計,竟猛然發覺孟開平興許早有預謀——醉翁之意不在酒,這才是最最要緊的。當日,他主動請命來徽州打這場極難打的仗,關了三日城門嚴防死守,又將總管府翻了個底朝天。眾人都只當他為的僅僅是高官厚祿,沒想到他其實另有所圖。
「將軍謬贊了。小女是落難之人,又怎敢張狂行事?合該時時處處皆為忌憚才對。」
師杭向來是個遇強則強的,她腳下站的是自家府邸,面前又有於蟬,此刻竟憑空而來一股子硬氣。
「小女無才亦無德,相較旁人,多的只是些許膽量罷了。」
花雲一聽,重新打量了她一番,興味盎然道:「哦?那在下倒想見識一番,姑娘膽色幾何。」
聞言,師杭也笑了。
「若我說,此刻要借將軍手下一百兵士出府,將軍借否?」
此言一出,屋內氣氛霎時凝滯。
稍頃,於娘子最先阻攔道:「筠娘!萬萬不可!」她隱約猜到了她的來意,可又不得不護她周全:「今日切莫出府!」
「你要兵士做甚?」聞言,花雲面色也冷肅下來:「師姑娘,廷徽往日便是這般驕縱你的麼?你看清楚了,我可並非你府中家丁,由不得你隨意差遣。」
此番他簡裝輕騎而來,只為與孟開平一會,匆忙得很,手裡攏共也就帶了百餘人。她張口便要借走大半,此舉的確膽大包天。
閨閣女子本該謹小慎微,可她看上去,實在不像是整日描畫繡花的女人,通身的氣質反倒有幾分像……
容夫人。
花雲濃眉一皺。
他從前曾聽聞過師伯彥的大名,也曉得他夫人出身高門,可他卻沒想到這對夫妻竟教得出一位脫出世家貴女模子之外的女兒。
孟開平這臭小子在徽州胡作非為,仗著平章無暇收拾他,更不屑為一介女流傷及情義,殊不知平章心中早默默記下了這一筆。年關在即,各地早早都遞了述職的折子。旁人都在回應天的路上了,唯獨孟開平的折子被留中半月不發。最後,孟開平被勒令不得回返,只教胡將軍替了他前往應天。
今年應天的歲宴上,各路長官獨獨缺了他一個,這還是他封帥的頭一年。
再沒比這更羞人的蠢事了。
慮及孟開平的前程,花雲正欲再訓斥這女人一番,卻聽師杭又出言道:「我求將軍,為的是城中百姓。孟將軍治城無方,一味施暴彈壓,喜慶祥和之時皆人心惶惶,更遑論日後長治久安?外頭流言四起,必是有心之人故意為之。孟將軍一早便著了重甲出府,我料想他是要在今日以殺止殺,可焉知有心之人是否會趁亂逞兇、借殺起事?」
花雲怔住了。
「將軍,我說這些話,不為元廷,不為我爹爹,更不為我自己。我只怕徽州城的百姓在經受一番燒殺搶掠後,還要被旁人利用再遭殺戮。城既已佔,總不該如揚州一般最終只余枯骨荒城,攻守易形,爭來奪去,徒然而已。將軍也是有家室親眷的,我信您,必不忍心旁觀。」
「再者,若我沒料錯,年節下您本該徑直北上面見平章。太平府離應天極近,您卻偏偏繞路向南至此……」
說到這兒,師杭頓了頓,鼓足勇氣繼續道:「您對平章不敢有瞞,倘若他得知今日徽州又出了亂子,是否會重罰孟將軍,您以為如何呢?」
好大膽的話,於蟬此時已然聽呆了,根本顧不上阻攔她。
倒是花雲反應極快,稍頃,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撈起一旁的墨黑披風便丟給了師杭。
「來人!取我的手符,吩咐王大人快馬去城外大營調人來,嚴守城門!快去!」
門外守衛領命立時便奔走開了。師杭見他如此通情理,暗暗松了口氣,可轉念一想,又急切補充道:「將軍,還有府內……」
花雲抬手,止住了她接下來的話,旋即從容道:「小姑娘,你能想到的,廷徽也能。」
他是個聰明人,可他卻比你自負得多。
早晚要栽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