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赴約
葉子走過去,咽下心裡那點無端的悸動,故作輕鬆地打趣道:「怎麼這麼早就沒人了?看來老闆經營不善啊。」
蓮抬眼看她,唇邊浮起熟悉的笑意:「怎麼當上律師了,還是這麼粗心?門口今天掛了暫停營業的牌子哦。」
葉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向門外。隔著玻璃,果然能看見一塊木牌掛在那裡,只是剛才年糕跑得太急,她也只顧著看那盞許久未見的招牌,確實是完全沒有留意。
「是嗎?」她尷尬地笑了兩聲,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很快又替自己找到了新的話題,「美緒呢?不是說好她也會來嗎?」
「她剛剛臨時發消息,說店裡到了些新貨,來不及整理,今天就先不過來了。」蓮回應著,手上處理小柑桔的動作倒是沒停。
「真會找藉口。」葉子覺得美緒這個藉口找得實在太過敷衍。週六晚上臨時整理新貨,偏偏連抽出一點時間過來坐坐都不行,擺明瞭是不想出現在這裡打擾他們敘舊,於是笑了笑,「以前怎麼沒見她這麼熱愛工作,哪次說起出去玩不是第一個應和了。」
蓮大概也明白,垂下眼睛替年糕理了理被胸背帶壓亂的毛:「她最近確實很忙。」
「你還替她說起話來了。」葉子撒嬌似的抱怨了一句。說出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按照兩人現在的關係,用這種曖昧的語氣多少有些不妥了。
葉子清了清嗓子,沒等蓮回復她,就繼續問道:「所以暫停營業,也是早就決定好的?」
蓮安靜地把小柑桔金湯力推至她面前,熟悉的果香混著酒氣飄過來。蓮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回答:「很久沒見了,想安靜一點和你說說話。」
葉子剛剛維持起來的輕鬆驟然散去。她低下頭,下意識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帶著隼人一起過來,如此一看沒來才是好事。於是,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其實沒必要特意停業的,我又不是甚麼重要客人。」
「你本來就不是客人。」
蓮說得太自然,葉子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好在他沒有繼續逼她回答,只是將準備好的食材從冰箱里一一取出來,低聲問她:「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有。」
「就知道。」他對此早有預料,「坐一會兒,很快就好。」
熟悉的語氣令葉子心裡一酸。她看著蓮輓著衣袖站在料理台後,將鍋里的湯加熱,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坐在這裡,心安理得地等他端來一頓夜宵。
年糕吃完蓮給他專門準備的零食,又跑回她腳邊趴下。葉子俯身摸了摸它溫熱的腦袋,輕聲問:「你沒有甚麼想問我的嗎?」
蓮背對著她安靜許久,鍋里的湯恰好沸起來,發出細微的咕嘟聲。葉子後悔自己突然這麼魯莽地提問,不過見他沒有反應,覺得大概是廚房聲音太吵了,應該是沒聽到,剛準備松一口氣,就聽見廚房裡傳來聲音。
「有很多。」他關小火,回過頭看她,「不過擔心一下子問得太多,你又會逃走。」
蓮說完便笑了笑,轉過身繼續忙活手裡的料理,徬彿剛才只是一句玩笑話。
沒過多久,蓮便將熱好的奶油燉菜端到她面前,又盛了一小碗米飯。
「還是這個?」葉子低頭看了一眼。
「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嗎?」
「人都是會變的。」她說完便覺得自己有些狠心。
蓮在她對面坐下,望著她問:「那現在不喜歡了嗎?」
這句提問在當下的氛圍襯托下極具歧義。葉子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復,有必要刻意地帶上主語嗎?還是直接說喜歡就好。
奶油燉菜還冒著熱氣,土豆與胡蘿蔔燉得很軟,雞肉切成了恰好入口的大小。葉子舀起一勺嘗了嘗,味道與記憶里沒有區別。她咽下去,才模模糊糊地說著:「也沒有不喜歡。」
安全的回答。蓮笑了笑,沒有拆除她方才那點故作冷淡。
蓮問她回東京以後住在哪裡,新房子習不習慣,又問年糕最近身體怎麼樣。葉子邊吃晚餐,邊一句句回應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算不算得上敘舊,她也不清楚。
「美緒說這裡太舊了,好幾次都想把桌椅一起換掉。」蓮說,「不過我覺得換掉反而不像hush了。」
葉子低頭攪了攪碗里的燉菜:「你倒是念舊。」
「想著如果有一天你回來的話,還能認得出來。」他笑著說,盡量不打破還稱得上輕鬆的氛圍,「不過戀舊也沒用,也不是甚麼都留得住。」
這句話落下以後,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有車輛從外面的街道駛過,燈光隔著窗戶一晃而過,照亮兩人的側臉,很快又重新歸於昏暗。
葉子又吃了幾口,漸漸有些受不了這種沈默。她原本帶著一肚子的話過來,可真的坐到蓮面前,才發現那些在心裡反復斟酌過的解釋,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勺子碰到瓷碗邊緣,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一聲令下,葉子終於找到了一個勉強可以開口的話題,忽然說道:「前陣子,我見到隼人了。」
蓮搭在桌邊的手指輕輕停了一下。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依舊笑著:「是嗎?他在東京?」
「你不知道嗎?我以為他回來會告訴你。」葉子驚訝地望回去。
「沒有。」蓮搖了搖頭,「我們很久沒聯繫了。」
葉子沒有再看他,心裡升起一絲愧疚。如果沒有自己,他們原本就應該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吧,可物是人非,竟然連回了東京也沒有告知一聲。這算甚麼啊?
她只低頭搗碎了碗里的一塊土豆,為了不再次冷場,緩緩說著:「我們現在在同一個項目組。他是合作律所那邊的負責人,剛好要和我們事務所一起處理一個項目。」
蓮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晦暗,卻不易察覺:「挺好的。」
「哪裡好了!一天到晚忙死了,他有多挑剔你也是知道的。」葉子解釋道,「而且本來這個項目輪不到我,是指導律師臨時把我調過去的,說讓我多多積累點經驗。見面之前,我也不知道負責人是他。」
一大串欲蓋彌彰的解釋落下。她說得有些太詳細,連自己都覺得不太自然,到底再向他狡辯些甚麼?說不定他根本不想知道這些事情。她覺得尷尬,只好舀起一勺燉菜送進嘴裡,假裝專心吃飯。
蓮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所以,你們重新聯繫了?」
葉子咽下米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吧。」
「因為工作?」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多少逼問的意味。可葉子握著勺子的手還是不自覺地緊了一點。她知道自己可以順勢點頭,也可以把昨晚的一切輕描淡寫地藏過去。只要她願意,這頓晚飯或許仍能維持表面的平靜。
可她不想再這樣了。
「不是。」她坦白道,「工作以外,也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