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來路
只要不承認,就可以假裝這一切還沒有真正開始。將來即使她再次退縮,也可以告訴自己,她從來沒有許諾過甚麼。
於是那天,她選擇了最殘忍,也最安全的回答。
「沒有。」
她寧願讓他相信自己是一個沒有良心的白眼狼,也不敢承認,她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他。
當初與蓮分開,是因為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個隼人。那是一個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結,繼續走下去只會越纏越緊,最終將三個人都困在裡面。
可葉子一直以來都忘了,即使她愛上隼人,蓮也依舊會成為他們之間的那個結。
那天晚上,隼人沒有再與她爭辯。他將襯衫的紐扣一顆顆系好,撿起落在地上的領帶與西裝外套,帶著未消的怒意離開了公寓。
房門合攏以後,葉子仍就那樣衣衫不整地站在臥室里。
她以為隼人只是需要冷靜,或許回去樓下便利店買一瓶酒,或者會去酒店裡住一晚。等明天早晨,他還是會像從前一樣買好早餐回來,給她遞上熱牛奶,再跟她主動道歉。
隼人一向慣著她。無論她說了多過分的話,只要稍微服軟,他最後總會回來。
可這一次沒有。
隼人的電話始終沒有再打來。
到了他們原本約好去環球影城的週末,神戶難得停了雨,天空從清晨起就明亮得刺眼。葉子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提前收拾好的背包和手機里尚未使用的門票,突然不知道應該做些甚麼。
她帶著年糕去了海邊。太陽落山以後,許多人沿著港口散步,遠處的游輪亮起燈光,海面被映成晃動的金色。年糕在前面興奮地奔跑,葉子牽著牽引繩,仍舊會在手機震動時下意識低頭。
可每一次都不是隼人。
一星期後,隼人趁葉子上課的時間回來過一次。衣櫃里他的西裝不見了,浴室里的護膚乳和毛巾也被收走,那些堆在書桌的文件全部消失了,只在玄關櫃上留下了公寓鑰匙。
那雙拖鞋仍舊放在鞋櫃最下層。葉子直到他不是忘記了,但總想著或許還會再回來。
隼人這次沒有留下紙條。
葉子坐在玄關,盯著那把鑰匙看了很久,最終也沒有主動聯繫他。
她告訴自己,是隼人先離開的,也是他先不再聯繫她。況且她已經親口說過不愛他,如今再追上去,未免顯得太過可笑。
後來她想起那場爭吵,常常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說出那麼重的話。
所有事情的開端,不過是她吵著要去遊樂場,隼人臨時失約,她覺得委屈,想讓他像從前一樣哄一哄自己。
可他們從一場沒有實現的約會,吵到了搬家、調職與虧欠,最後又吵到了蓮。那些被熱戀掩蓋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翻出來,誰也不肯退讓。
她明明已經愛上了隼人,卻偏偏選擇了最殘忍的回答。
那兩個字像一把倉促揮出去的刀。她說出口時只想保護自己,等真正看見隼人離開,才發現刀刃落在了兩個人的身上。
後來蓮發來消息,為昨晚喝醉以後打擾她道歉。葉子只回復了一句「沒關係」,又叮囑他以後不要喝那麼多。
那之後,蓮沒有再在深夜給她打過電話。
他們偶爾仍會從美緒和沈悠那裡聽見彼此的消息,卻都沒有主動聯繫。徬彿只要保持足夠遙遠的距離,那些仍然藏在心底的感情便不會再傷害任何人。
日子仍舊向前。
葉子在修士二年級時通過了司法試驗。收到合格通知的那天,她第一反應竟然是拿出手機,想把結果發給隼人。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五百多天以前。
她最終只將合格頁面截圖發進了朋友們的群里,大家都在恭喜她。
隨後的一年里,她進入司法修習,在法院、檢察廳和律師事務所之間輪轉,第一次真正接觸那些不再停留於教科書與判例中的人生。她見過為了離婚爭奪孩子的夫妻,也見過背負巨額債務卻仍舊不肯向家人坦白的委託人。
她漸漸明白,許多關係並不是毀在某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上。人們只是在無數個疲憊、委屈又不願讓步的瞬間,說出了原本不想說的話。等終於意識到那句話有多傷人,對方已經走得太遠。
三年後,葉子完成司法修習,進入了神戶一家頗有名氣的法律事務所。
她是事務所那一年最年輕的新人律師,名片上終於印上了「弁護士」三個字。最初能夠獨立處理的事情不多,大部分時間仍要跟隨前輩會見委託人、整理證據和起草書面文件。她偶爾因為敬語使用得太過生硬被前輩糾正,卻也因為中日雙語能力,很快接觸到幾件涉及外國人的案件。
第一次正式上班那天,她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出門前挑選鞋子時,她在鞋櫃深處看見了那雙黑色織帶高跟鞋。
三年過去,鞋底已經有了磨損,腳踝處的織帶卻仍舊保存得很好。她在開學式、司法試驗合格後的聚餐,以及完成司法修習的那一天都穿過。每一次重要的人生節點,他似乎都陪在她身邊。
年糕已經七歲,不再像從前那樣精力旺盛,走遠一點便要停下來休息。葉子仍舊一個人與它生活,搬進了三宮靠海的公寓。
下班後的第一個週五,神戶又下起了雨。
葉子加班到很晚才離開事務所。經過三宮站時,她在巨大的廣告屏上看見了環球影城夏季活動的宣傳。五彩的燈光照亮往來的人群,她站在人流里看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直到現在也沒有去過那裡。
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是事務所的前輩發來消息,提醒她明早第一次獨自接待委託人,不要遲到。
葉子回復以後,撐開雨傘獨自走出了車站。
年糕正在家裡等她。她經過便利店時買了一盒布丁,又挑了一小包適合老年犬吃的零食。回到公寓,鑰匙剛剛插進門鎖,裡面便傳來年糕緩慢卻急切的腳步聲。
房門打開,溫暖的燈光從客廳落進玄關。年糕搖著尾巴迎上來,葉子蹲下身抱住它,將臉埋進柔軟的毛髮里。
「我回來了。」
沒有人從廚房或臥室回答她。
葉子換下那雙黑色高跟鞋,仔細擦掉鞋面沾上的雨水,再將它端正地放回鞋櫃。隨後她提著布丁走進客廳,打開明天會見需要的文件,年糕便像往常一樣趴在她腳邊打瞌睡。
窗外的雨仍在下,遠處港口的燈光隔著水汽微微晃動。
神戶早已不再是她逃離東京後暫時停靠的地方。她在這裡讀書、考試、實現夢想,也在這裡學會了一個人承擔自己的選擇。
她依舊會想起蓮,也沒有真正忘記隼人。只是那些名字不再是橫亙在誰與誰之間的結,而成了她生命里無法刪去的兩段來路。
有些愛沒能抵達結局,並不代表從未存在。
葉子低頭翻開新的日記本,鄭重地寫下:
「ほんとうにどんなつらいことでも、それがただしいみちを進む中でのできごとなら、峠の上りも下りもみんなほんとうの幸福に近づく一あしずつですから。」(只要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再痛苦的經歷,無論上坡還是下坡,都是接近真正幸福的一步。)
年糕在她腳邊打了個哈欠,安心地閉上眼睛。
雨聲落滿整座神戶。
她沒有再等誰回來,而是親手為自己留了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