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詰問
兩人的視線在暖黃色的玄關燈下撞到一起,明明誰都沒有笑,語氣也都算得上客氣,空氣里卻徬彿無聲燒起了一場戰火。
葉子沈默片刻,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忽然彎腰抱起正在四處聞嗅的年糕:「那個......年糕爬樓梯對關節不好,我和年糕睡一樓!你們四個自己抽籤吧!」
說完,她抱著狗迅速退進和室,順手拉上了門,動作之快,徬彿身後的洪水猛獸再晚一秒就要追上來。
門外安靜了。沈悠從樓梯上走下來,顯然早已看透一切:「不用抽了,我和美緒住雙人房,你們兩個一人一間。正好。」
「還是悠悠聰明。」隔著紙門,葉子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少來這套!」沈悠毫不留情地罵回去。
後院的露天私湯藏在一樓迴廊盡頭,繞過一道木格屏風,便是小小的更衣處,再往外才是被竹籬圍起來的院落。
等一切收拾妥當,已經過了十點。沈悠和美緒先去泡過溫泉,回來時臉頰被熱氣蒸得通紅,一人手裡還拿著一瓶冰牛奶。葉子原本也該同她們一起,只是年糕到了陌生地方不肯好好吃飯,她在旁邊哄了半天,最後還是蓮蹲下來,一顆一顆把狗糧餵進它嘴裡。
「現在去溫泉嗎?」蓮洗過手,回頭問她。
葉子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手還在緩緩摸著蜷在軟墊上打瞌睡的年糕:「那......一起去?」
推開通往院落的木門,濕潤的熱氣便迎面湧來,將二月底夜裡的寒意隔在竹籬之外。石池不算大,泉水從一塊黑色山石間緩緩流下。庭院角落亮著一盞石燈,微黃的光落在水面上,在裊裊升起的白霧暈成模糊的一團光影。
葉子下到池中時,溫泉水有些燙,未能適應的她輕輕吸了口氣。她在車里坐了大半天,肩頸原本還有些僵硬,被泉水一泡,疲憊才終於一點點鬆散開來。
「活過來了!」她靠著池壁仰起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蓮坐在她身側,額前的頭髮被水汽沾濕了些,看著她眯著眼睛一臉滿足的樣子,白日里的醋意也被融化了些:「明明睡了一路,怎麼現在才活過來?」
葉子搖了搖頭,抱著膝蓋玩著水面上的波紋,輕輕地說:「因為很久沒有這樣和大家一起出來旅行了,以前總以為會有很多下一次,實際上卻等了這麼久,甚至都不知道會不會再有下一次。」
水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熱氣從兩人之間升起來,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葉子。」蓮喚她,聲音卻有些含糊,「就不能......一直選我嗎?」
「甚麼?」
「之前是要考試......」蓮低著頭,把整張臉埋在水霧裡,「那現在呢?為甚麼你總要往他身邊跑?」
夜風從竹籬上方掠過,吹動紅梅細瘦的枝條,凝在檐角的一滴水落進池中,很快便消失不見。葉子沒說話,心卻隨著風顫動了。
「沒有這種事的......我們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嗎?」說到最後,她自己都心虛到不行。
「可你在我身邊,心裡想的也不一定是我。」蓮望著她,眼底也被水汽蒸得微紅,「至少......不全是我吧。」
「我們今天不說這些好嗎?好不容易出來玩一次,開心一點,我不是陪著你嗎?」葉子把手朝著蓮那邊摸去,輕輕掰開他緊握著的拳頭,握在了手心裡。
「因為我再不說,你就真的要去神戶了。」
「去神戶又不是不回來。」
「可你連以後住在哪裡都沒和我商量過。」蓮垂下眼,手指在水下握住她的腕骨,不敢松開,「你決定要考大學院的時候,報考學校的時候,拿到合格通知的時候,還有這次旅行......也是他提的吧。你所有新的計劃里都有他,只有我還留在東京,等你甚麼時候想起來,再回來看看我。」
「蓮......不是這樣的。」
「我不想只是被你想起來。」
池水被攪出一圈圈波紋,撞在山石邊緣,又無聲地退回來。
他要她偏愛他。
光明正大地、不需要退讓給任何人的偏愛。
但偏偏,這樣的愛,葉子根本給不出。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她問。
可問題拋出去的時候,葉子才意識到自己又一次殘忍地傷害了蓮。她自己都給不出的答案,被自己再一次高高在上地丟給了被害者。
蓮沈默了一會兒,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她:「我想你就和以前一樣就好。哪怕他受傷,哪怕他比我更需要你,也還是選我。」
葉子被他這副理直氣壯又委屈至極的樣子弄得心軟,忍不住朝他靠近了一點:「你這不是很不講道理嗎?」
「是的。」蓮竟然承認了,「我本來就不想和他講道理。」
葉子被堵得無話可說。她如今再也無法許下這樣的承諾,尤其是在他們之間還橫亙著那麼多沒有解決的問題。可蓮此刻看著她,像是已經在心裡等候了太久,哪怕只得到一句哄騙,也願意當真。
但她不願意再騙他了,她小聲說:「你真的很難哄哎。」
蓮握著她的手腕,眼睛濕漉漉地望著她,頗有幾分今日若不給出交代,便要一直這樣怨下去的意思。
蓮的視線落到她的唇上:「你明明知道怎麼哄的。」
「我不知道。」
「葉子。」
他又這樣喚她,低低的。他拿她沒有辦法,實際上是自己才是無可救藥的那個。
葉子故意等了幾秒,直到他眼底的失落就要藏不住,才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仰起臉吻了上去。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後頸,又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到身前。池水輕輕晃動,漫過山石邊緣。葉子的肩貼上他溫熱的胸膛,唇齒間的呼吸很快被攪亂,任由這個積攢了太多不安與委屈的吻一點點加深。
蓮吻得比平日更重,卻又在她稍稍偏過臉喘息時停下來,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呼吸混亂。
「你也會這麼吻他嗎?」他問。
二樓,隼人的房間里暖氣開得太足。
他原本只是想推開窗戶透一口氣。木窗被拉開一條縫,夜裡的冷風立刻鑽了進來,與之一同傳來的,還有樓下隱約的說話聲。
隼人的手停在窗框上。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竹籬遮不住整個院落。氤氳的白霧在湯池上方緩慢浮動,他看不清葉子的神情,卻認得出她靠在蓮懷裡的姿勢,也看見蓮低下頭,手掌覆上她的後頸。
石燈的光被水汽暈得朦朧,兩個人的身影在霧中緊緊依偎。
葉子仰起臉,主動迎上了那個吻。她的手搭在蓮肩頭。
隼人在窗前站了許久。
冷風順著浴衣領口灌進來,吹散了房間里的悶熱,也將他眼底最後一點笑意吹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