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去留
她本來只是想從隼人口中聽見一句輓留,證明離開東京並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捨不得。可他偏偏把這件事看得那麼清楚,連她不願承認的那點心思也一並說了出來。
非要講那點私心的話,她就是暗暗希望能有人替她做出決定,告訴她不必去神戶,不必考慮那些看起來更好的機會,只要留下來就夠了。這樣一來,哪怕將來後悔,她也可以把責任分給別人一些。
而隼人顯然不願意給她這樣的藉口。這個人,在這種時候偏偏又認真得出奇。
「那就考吧。」葉子說道。
說出決定的時候,她心裡仍有些酸澀,卻也隱約松了一口氣。
從美術館出來以後,兩人沿著街道慢慢散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遇見的趣事。
隼人說起自己從前在京都念大學時的生活,又提到有一年夏天,他曾和蓮一起搭電車去神戶看海。那時兩個人一時興起,從京都一路換乘過去,在海邊待到很晚,最後險些錯過末班車。
葉子聽著,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蓮的時候,他說她有一句自言自語帶著關西腔。其實她根本沒有特意學過,不過是甚麼都聽、甚麼都看,久而久之便把各地的說法混在了一起。有時脫口而出,連自己都意識不到。
也許這也是一種冥冥注定嗎?她偷偷想著。
入夜以後,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高樓間的風比白日涼了許多,吹動滿地落葉,在昏黃的路燈下打著轉。
葉子還在低頭研究神戶的租房價格,隼人忽然伸手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下。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戴著鴨舌帽穿一身黑衣的男人一旁撞了過去,肩膀重重擦過隼人的後背。
那人貼近的瞬間,隼人身體本能地向側面一轉。
一道冷光在昏暗中閃了一下。
刀鋒因為這一下躲閃偏離了方向,從側後方刺進了左側腹部。
隼人悶哼一聲,反手抓向那人的手腕。對方匆忙抽出刀,掙脫以後迅速鑽進前方狹窄的岔路,轉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葉子仍舉著手機,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甚至沒有看清那個男人的臉,只看見一滴深色的液體從刀尖落下來,在昏暗中沒入地面。
「隼人?」她遲疑地叫了他一聲。
隼人扶住旁邊的牆,身體微微弓了下去,按住腹部的那只手慢慢被血浸透,葉子才終於明白剛才發生了甚麼。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手機從指間滑落,重重摔在了地上。
「先......報警。」隼人喘了口氣,聲音有些發緊,卻還記得安撫她,「別怕。」
她慌亂地撿起手機,立刻撥通了電話,說出所在的位置,又斷斷續續地描述了傷勢。接線員讓她保持通話,她腦子里嗡嗡的,胸腔里的心跳聲越來越急促。
隼人順著牆慢慢坐了下去。
刀鋒雖然因為躲閃沒有完全刺入,傷口卻仍在不斷向外湧血,很快便染透了襯衫。葉子跪在他身邊,用脫下來的外套緊緊按住他的腹部。溫熱的血很快滲過布料,沾滿她的手掌,卻怎麼也止不住。
「怎麼會這樣......」她臉色慘白,聲音顫抖著,眼淚也落了下來,「我不該走這邊的,」
血從她的指縫間一點點漫出來,視線也因為害怕跟著變得模糊不定。
隼人勉強抬起眼睛看她,試著抬了抬手想給她擦眼淚,卻沒有力氣:「別哭......用力按著。」
他的額角卻已經滲出一層冷汗,臉色也在路燈下迅速蒼白下去。
葉子不敢鬆手,只能拼命點頭。她用盡力氣壓住傷口,一遍遍叫他的名字,祈禱在救護車來之前他不會失去意識。
遠處終於傳來了急救車的鳴笛聲。
紅色的光穿過街道盡頭,斷斷續續地映在高樓冰冷的玻璃外牆上。隼人的身體漸漸失去力氣,頭低下來,輕輕抵在她的肩側。
隼人很快被送進了醫院。
葉子一個人坐在處置室外的長椅上,手裡還攥著那件浸滿血的外套。血液早已冷透,黏在掌心和指縫之間,變成暗沈的褐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恍惚間竟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熟悉的醫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還有那種被一道門隔絕在外、甚麼也做不了的恐懼與不安。她不明白,為甚麼每一個她所珍視的人,上天都偏偏要讓她親身體會一次可能失去的滋味。是因為她太貪心了嗎?還是這一切,本來就是對她的懲罰?
可混亂地想著這些的時候,另一個冰冷的念頭忽然從她腦海裡浮了出來。
今天發生的事,那個男人從背後靠近,拔刀刺向隼人的身體,得手以後便立刻逃走。如果不是隼人及時察覺,向旁邊躲開了一些,那把刀也許會刺進更深、也更致命的位置。
這是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