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窺視
在機場送隼人去上海的時候,葉子特意叮囑他,等到了酒店記得把地址發給自己。
「我的行李額不夠,有幾個快遞,想拜託你順便帶回東京。」
隼人當然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只是後來,等他抵達羽田機場,推著行李箱站在海關檢查台前時,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答應得還是太快了。離開喀什之後的隼人,便又換上了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恢復了那副人模狗樣的精英模樣。
眾目睽睽之下,隼人按照海關檢查的要求打開行李箱,每拿一樣東西出來,那箱子就發出形狀各異的叫聲。等把電腦、平板、還有葉子寄來的調味料、速食米線、火鍋底料等等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都被一一擺了出來。直到箱子里的東西幾乎被清空,罪魁禍首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整整齊齊擺在箱底的是一排小狗玩具。
小鴨、小豬、小青蛙、小狐狸,還有幾個長相喜感的怪獸,個個圓滾滾地躺在那裡,只要輕輕碰一下,就會爭先恐後地叫起來。
海關人員維持著職業素養,把最後一隻捏得「吱」了一聲,確認沒有異常後,默默點了點頭:「可以了。」
隼人沈默著,把那一群小傢伙一個個放回行李箱。只是每放進去一隻,叫聲便又開始此起彼伏,熱鬧得像開了一場音樂會。直到行李箱重新合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叫聲才終於徹底消失。
後來葉子聽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已經帶著沈悠和年糕回到了家。
電話那頭才剛說到一半,葉子便笑得整個人倒在床上,抱著肚子怎麼都停不下來。
「哈哈哈哈哈!」笑聲一路從臥室傳到了客廳。
葉子媽媽正好端著剛切好的水果推門進來,被她突如其來的大笑嚇了一跳,差點把盤子里的西瓜都晃下來。就連窩在空調房裡睡得正香的年糕,也猛地抬起腦袋,一臉茫然地望著媽媽,耳朵竪得高高的。
沈悠的年假沒有那麼長。
雖然她一直說,葉子完全可以留在家裡多住幾天,不用急著一起回東京,但葉子這次原本就是照著她的假期安排的行程。於是,在隼人回到東京沒多久之後,她和沈悠也帶著年糕坐上了返程的飛機。
畢竟,合同一簽,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簽了張賣身契。自由這種東西,從此就得按年假計算了。
當拖著大包小包、牽著年糕,終於回到久違的出租屋時,葉子直接一屁股坐在玄關前的地板上。
行李箱東倒西歪地堆在門口,年糕已經興奮地在屋裡來回巡視領地,尾巴搖得飛快。而她只是呆呆望著天花板,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想到接下來還有衛生要打掃、衣服要洗、三餐要自己做、年糕要伺候,馬上還得恢復上學、實習兩頭跑的生活......
她忍不住抱住腦袋,發出崩潰的哀號:「啊!不想上班!」
房間里安靜了一陣子。
她望著堆滿門口的行李,輕輕嘆了口氣。整個人完全還沒從假期的瘋狂中回過神來,於是又再一次發出了那句感嘆:「完全像做夢一樣啊......」
八月的東京正值盛夏。
才剛過上午九點,柏油路便已經被太陽曬得發白,熱浪一陣接著一陣從地面蒸騰而起。葉子剛走出車站,就覺得悶熱的空氣嚴嚴實實地裹在身上,連呼吸都有些費勁。
偏偏她今天還得穿著襯衫制服。電車站裡人潮洶湧,放眼望去,深色西裝、白色襯衫、皮鞋、公文包。每個人就像是複製粘貼的npc,一樣的裝束,一樣的表情,還有一樣的步履匆匆、死氣沈沈。
她不太明白,到底為甚麼整個東京就沒有人穿著短褲和背心去上班?明明大家都熱得快融化了,寧願購買一堆所謂盛夏對策的小風扇、止汗膏、清涼噴霧,卻還是不肯把自己從長袖襯衫和西裝外套里解放出來。這到底算是一種企業文化,還是某種大型服從性測試?
可她也沒辦法做到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槍打出頭鳥,無論如何改變這個無釐頭的日本社會也輪不到她一個外國人。抱怨過後,卻還是老老實實地照做了,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至少在大街上看不見光膀子的肥豬。
她輕輕嘆了口氣,認命地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了事務所的大門。
「お久しぶり!(好久不見)」
剛一進門,高橋便元氣十足地朝她揮了揮手。
坐在另一邊的佐伯也從電腦後探出腦袋,笑著問道:「假期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特別開心。」葉子笑著點點頭,把包包放下,從裡面拿出幾個前一天晚上才包裝好的禮品袋。裡面裝著她離開新疆前特意挑選的伴手禮,有各種果乾、堅果,還有當地很有特色的奶味小零食。
「給大家帶了一點特產,不是甚麼貴重的東西,你們能喜歡的話就太好了。」
「誒?還有我們的份嗎?」高橋連忙雙手接過,一邊道謝,一邊忍不住感嘆,「這麼遠還特地帶回來,太不好意思了。」
「沒甚麼啦,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葉子笑了笑,手裡還提著最後一個最大的禮品袋,看了一眼空空的所長室,「桐嶋所長,今天還沒來嗎?」
「所長今天應該不會來事務所了。」高橋一邊拆著禮品袋,一邊回答,「他昨天就說今天有個很重要的接待,估計會直接去那邊。」
她說著,又像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拍了拍腦袋:「對了,你回來得正好,所長上周留了幾個案卷,說你不在時候我抽空整理一下。最近事情實在太多,我這邊也有點忙不過來。資料應該放在他辦公桌左邊的櫃子里。葉子,可以麻煩你先幫我整理一部分嗎?」
「當然可以。」葉子點點頭,提著禮品袋朝桐嶋辦公室走去。
葉子打開辦公室的門,感覺一陣撲面而來的油墨味,百葉窗沒有完全拉開,一束陽光斜斜落進來,空氣里的細小灰塵緩緩飄浮,在光柱中打著旋。
休假之前,她每天都會提前一點到事務所,把所長辦公室打掃一遍。如今不過離開了十來天,這裡便明顯亂了不少。會客區的沙發上堆著幾本法律期刊,還有幾份攤開的卷宗,一隻喝了一半的咖啡杯也還放在茶几上,旁邊散落著幾張便簽。
看來這段時間,大家是真的忙得連收拾辦公室的時間都沒有了。
葉子在桌上勉強找出了一點空地,把禮品袋放了上去。隨後,她拉開辦公桌左側的櫃子,裡面塞滿了牛皮紙文件袋和厚厚的卷宗。
「高橋!」她抱起最上面那一摞資料,朝辦公室外揚聲問道,「是封面寫著「不動產會社」的這些嗎?」
「對!就是那一摞!」高橋的聲音很快從外面傳了進來。
葉子應了一聲,雙手抱著那一大摞文件,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可奈何案卷實在太重,她剛剛抽出來,最裡面一個夾在角落里的牛皮紙文件袋便被帶了一下,順著櫃壁滑落下來。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