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入梅
「我覺得,你根本不是在意忠誠。」沈悠頓了頓,給她一些消化的時間,「你是在愧疚。」
她一直在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足夠坦蕩、足夠忠誠、足夠問心無愧的人。而這句話,精准刺進了她的心,毫不留情地剖開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她怔怔地望著沈悠,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從你一開始瞞著蓮,接受隼人的好意開始,你的感情就已經沒有辦法再像你想象中的那麼純粹了。你會把它解釋成忠誠,解釋成責任,解釋成自己不夠堅定,可實際上,你只是一直在懲罰自己。」
葉子低著頭,眼淚又慢慢湧了出來:「今天他提分手的時候,都不敢看我一眼。他明明說過不讓我參合那些事情,他明明一個人在承擔那麼多,他都那麼累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我受委屈。所以......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他,如果不是我一開始......」
「打住。」
沈悠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你不用道歉。更沒必要在我的面前贖你自認為的罪。縱使你真的覺得愧疚,也沒必要把自己賠進去。再說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那個時候,有更重要的事情。這很正常,一個人不可能時時刻刻都把愛情放在人生第一位。只是,這件事恰恰說明,他在你心裡的優先級,沒有高到可以蓋過一切。」
沈悠握住了葉子緊緊攥著衣角的手,大拇指緩緩撫摸過細膩的皮膚,安撫著她的情緒,輕輕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你又怎麼保證,他未來也一定會把你放在人生最重要的位置?這種事情,本來就是賭博。」
「可是......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葉子還是下意識搖搖頭,有些執拗的堅定,說完又小聲補充了,「我能感覺得到。」
沈悠沒有反駁,順著她的話繼續說著:「我相信你的感覺。至少現在,你認識的那個蓮,確實是個不錯的人。但相信一個人和防備一種可能,並不衝突。你可以相信今天的他,也可以相信他對你的感情,但不能因此否認未來存在另一種可能。」
「人會變,環境會變,感情也會變。」沈悠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淡淡的哽咽,「所以,別把自己的人生,都押在別人不會變這件事上。和男人談感情就是這樣,他和你談的價值遠比你和他談的價值要多得多。」
沈悠慢慢收回目光,看向葉子。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和很多年前那個義無反顧跑來日本、相信只要有愛情就甚麼都能克服的自己,竟然有幾分相似。她曾經也那麼相信感情能夠戰勝距離、現實和時間。後來才慢慢明白,人和人之間往往並不是因為不愛了才改變,而是人生本身就在不斷改變。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默默整理好了那些翻湧起來的思緒,又笑了笑:「而且說到底,你知道的也都是他告訴你的,你看見的也都是他做出來的。」
「話是這麼說......」葉子點了點頭,又抿了抿嘴唇,還是忍不住解釋,「但其實,我還是挺相信他的。」
「我知道。」沈悠拍了拍她的背,「我也不是說他說的是假的。只是,從始至終,這一切都是你眼裡的故事。文字會騙人,語言也會騙人,甚至記憶都會騙人。就像在蓮的故事里,你大概也是那個無論發生甚麼,都會義無反顧愛著他的女孩,不是嗎?」
葉子怔住了。她意識到,每個人不過是都活在屬於自己的敘事里。她相信蓮,也相信自己。可他們都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看見了自己願意相信的那部分世界。
可真實是甚麼?可能連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
窗外的雨又漸漸大了起來,雨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城市的燈火揉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葉子望著那些緩緩流淌的水痕,忽然覺得它們很像自己的心。明明早就已經開始偏離方向,卻還在努力維持著原來的軌跡。
沈悠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題,望了一眼窗外的雨,繼續安慰著:「是不是覺得,我今天特別愛講大道理?」
葉子低著頭,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吸了吸鼻子。
沈悠看著她泛紅又疲憊的眼睛,讓她往自己身上靠了靠:「我知道,你只是把那個完美無缺的自己,演得太久入戲太深,都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
葉子鼻尖一酸,眼淚險些又落下來。
她忽然想,怎麼偏偏是今天入梅。雨季一來,潮濕便無孔不入。空氣里是濕的,衣服是濕的,就連牆角也會在不知不覺間長出霉斑。原來人的心也是一樣,有些情緒壓得太久,並不會消失,只會在某個潮濕的日子里,悄無聲息地發酵。
「不過沒關係。」沈悠替她把涼掉的水重新換了一杯熱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兩人的眉眼,「愛情本來就是流動的。你今天愛他,明天不愛他,今天想離開,明天又想回去,都沒有關係。」
她伸手握住葉子冰涼的手:「反正,我都會陪著你的。」
葉子望著她,眼眶越來越紅。她忽然笑了,可嘴角剛揚起來,眼淚卻掉得更凶了。她一邊哭,一邊胡亂抹著眼睛,越抹越花,最後索性整個人撲進沈悠懷裡,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得連聲音都黏黏糊糊的。
「悠悠嗚嗚嗚......你怎麼這麼好啊!」她抱著沈悠,把臉埋在她肩窩里,一邊抽抽搭搭地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你說我還要他們那些臭男人乾嘛啊......我真笨......嗚嗚.....」
沈悠被她這番突如其來的告白弄得哭笑不得。她伸手把葉子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任由她把眼淚全都蹭在自己的睡衣上。
「行了行了。」她笑著揉了揉葉子的腦袋,「鼻涕都快蹭我身上了。」
「不管不管,就要蹭。」葉子卻一點也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沈悠瞟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亮起,是隼人發來了消息,問她葉子是不是安全到了。她拿起手機快速回復了幾句,消息發出去後,她把手機遞到葉子眼前,故意揚了揚眉。
「喏,某人又來送關心了。」
葉子連看都沒看,立刻把腦袋偏到另一邊,癟著嘴嘟囔道:「別理他,煩死了......」
可嘴上說著煩,聲音卻一點底氣都沒有,反倒像是在跟誰賭氣。沈悠忍不住笑了一聲,也沒拆穿她。
她說完又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眼睛哭得濕漉漉的,鼻尖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沒掉下來的淚珠。
「悠悠......」她望著沈悠,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嗯?」
「如果我說......我現在其實特別想給蓮打電話。」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哭腔,「想告訴他,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分手。你會不會覺得......我已經沒救了?」
沈悠看著懷裡眼睛都哭腫了,癟著嘴跟自己撒嬌的女孩,頓時有些無奈:「時代在進步,你怎麼能比我當初還要戀愛腦?有沒有點出息了!」
「嗚嗚嗚......我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