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入局
沒有甚麼比禮拜一的早課更讓人難受了,尤其還是葉子最討厭的憲法課。
昨晚從長野回到公寓以後已經累癱了,但一想到接下來的一周又是滿滿的課,還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趕在附近的超市關門前,緊急購買了一些野菜和打折的便當。回到家之後感覺整個人都燃盡了,一頭栽進了被窩里,慶幸的是年糕在農場玩得很盡興,回家之後便沒有再吵著要出門遛遛,只是團在熟悉的狗窩里睡得歪七扭八。
講憲法的老師是一個看上去很文雅的日本老頭,葉子覺得他吐字稍微沒那麼清晰,也許是說得太快了,也許是這知識根本不進腦子,只能任由一串串嘰里咕嚕從大腦皮層光滑地經過,然後又從耳朵里出來。
盯著密密麻麻教科書,眼前卻緩緩浮現出昨天的畫面。蓮把她送到公寓後,就開車離開了。而一路上也沒有過多地交流,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窗外的風景。她其實想試圖問問,他們現在是算在一起了嗎?或者至少多問問關於蓮的事情,畢竟對於如此親密過的他,自己知道的太少了。
一個上午,葉子都昏昏沈沈地,沒有一點精神。以至於坐在她旁邊一般不說話的日本女生都詢問了一下她的狀況,問她需不需要向老師請個假。而葉子只是謝謝她的好意之後,隨意編了個藉口說自己只是睡得太晚了,有些困。
但是一整天,都沒有收到蓮的消息。
葉子帶著年糕在附近轉悠的時候,想著要不要主動發個消息問問他。雖說擔心蓮很忙打擾到他了,但其實還是覺得自己沒有甚麼立場,因而反復輸入之後又一一刪掉。
算了。不聯繫也好。
這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葉子立馬拿起手機。
【來電:朝倉隼人】
「乾嘛?」葉子沒好氣地說。
「回頭。」
葉子轉過頭,一眼就望見了站在馬路對面的隼人。他怎麼在這?難道他住這邊嗎?但一想到他那天開著路虎來接自己的樣子,就立馬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怎麼可能住在這片「平民區」呢。
路口的信號燈變綠後,隼人一隻手上掛著脫下的西裝,僅用幾步就跨了過來,站在了葉子身邊,又隨意地解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活動了一下脖頸。
「你經常在這邊遛狗?」隼人先開口道。
「我住在這邊當然在這邊遛狗了。」
隼人沒想到她今天會直接嗆過來,雖然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女孩跟他說話的時候就很直接,剛見面的時候除外,呆呆站在酒吧門口的時候,還以為是哪個偷跑出來又不敢進酒吧的高校生。「怎麼了,心情不好?」
「沒有,就是上了一天課有點累。」葉子隨口回應道,拿著水瓶在年糕剛剛尿過的柱子上噴了噴,「你怎麼在這邊?」
「剛見了一個當事人,下來就看到你了。」
「你是律師?」專業敏感讓葉子好奇地抬頭認真打量他了一番。
「看不出來嗎?我以為昨天你看我,就是想偷偷看我在幹甚麼呢。」隼人挑了挑眉,故意離葉子近了些。
「哈?想甚麼?我才沒這麼無聊。」葉子被他說得一愣,隨即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那看來是我誤會了。」隼人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對我挺有興趣的呢。」
葉子差點被他這句話噎住,「你這人臉皮是不是有點厚?」
「職業習慣。」隼人笑得坦然,「臉皮薄的話,很容易輸官司。」
「你這樣的人當律師,怕不是天天被投訴吧。」
「你對我意見很大啊。」隼人看她句句帶刺的樣子,不由笑了笑,繼續打趣著,「還是因為沒有上樓給大小姐搬行李,生悶氣了?」
「沒有生氣。也沒有意見。」葉子感覺面前這人可以給自己找一百個存在感,轉頭牽了牽年糕的牽引繩,語氣平靜地又補充了一句,「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一輛自行車突然從身後人行道上快速穿過葉子的身側,車鈴聲來得又快又急,葉子下意識地把年糕拉到自己身邊。而幾乎是同時,隼人一把握住葉子的肩膀,側身擋在了她和自行車之間。
自行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
「沒事吧?」隼人皺著眉頭問護在懷裡的她。
「甚麼人啊!」葉子從隼人身邊跳出來,瞪著自行車消失的方向,氣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這樣在東京騎車不怕被罰死嗎!」
感覺不解氣,又用中文罵了幾句,每每這個時候葉子都會覺得日語怎麼就沒有一個足以表達憤怒的詞彙呢。
年糕像是感受到了媽媽的憤怒,也跟著汪汪叫起來。
隼人原本還有些擔心葉子被嚇到,結果現在看著她站在那裡生氣的模樣,忽然有些想笑。剛把她護進懷裡的瞬間,安安靜靜的,看起來還有點懵的模樣。可誰知道轉眼就開始討伐肇事自行車,雖然後面說的話他都聽不懂,但感覺越罵越起勁了。
「好啦,大小姐。」隼人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再罵下去,明天全東京的人都要認識你了。」
葉子沒好氣地又翻了幾個白眼,蹲下來安撫還好沒有受傷的年糕。
「要是弄傷了我們年糕,我讓全東京人的人都認識他。」說著,肚子卻叫了起來。
「沒吃晚飯?」隼人彎下腰,對上她的視線,嘴邊仍然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我也剛工作結束。要不要一起?」
葉子愣了愣。確實肚子餓了,今天一整天在學校都魂不守捨的,一下課便跑回家找年糕,根本沒想起來吃飯這件事。正準備問隼人想去吃甚麼的時候,手機收到了一條信息。
神谷蓮:今晚有空嗎?我在hush。
心跳漏了一拍。
「原來大小姐今天心情不好是因為這個啊。」
葉子連忙把手機蓋住,皺著眉瞪了隼人一眼,「你怎麼偷看啊!」
「沒有偷看。」隼人站直了身子,偏了偏腦袋,把掛著西裝的手插進了口袋里,嘴角的弧度卻絲毫沒有收斂。「是明看。」
「不過,你要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