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三章:女媧手持的那條繩
原婉然道:「相公,我並不曾給過任何人信物。」
韓一點頭:「我和阿野曉得,那人拿出一枚戒指說是你的隨身首飾,可你並沒有珍珠戒指。」
「聽起來又是一個騙子,不過這事一定有不尋常的地方,你才會特意提起。」
「那人給的信物是假,消息是真。」
「呃?」原婉然像聽說「種瓜得豆」這等事一般愣了愣。
韓一道:「當時我和阿野假裝出城,是幫忙看家的吳叔接待來人。他聽那人報上你下落,問起可有憑據,那人掏出戒指佐證。吳叔思量騙子只有坑錢,再沒有上門送錢的,便信了那人,趕緊聯繫我們兄弟出面。」
「那報信人究竟是誰?」
「那人你認識,是位姓池的娘子。」
原婉然大為意外:「趙玦提過池娘子回鄉了,難道他又扯謊?」
「這事他倒說了實話,池娘子在回鄉途中知曉你還在世,特地折返京城報信。」
原婉然奇道:「相公,如何說‘知曉我還在世’,難道池娘子以為我死了?」
「對,趙玦騙她你在地動中喪生。」
原婉然益發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趙玦撒這謊做甚麼?」
「我猜想他在整治池娘子。你曾經試圖逃出趙家,池娘子在這事上推了你一把,教趙玦看穿內情。正好你出逃當日發生地動,趙玦便誆騙池娘子你遭倒塌屋舍活埋,要她自責內疚。」
「……」原婉然不知道說甚麼好。
說趙玦對池敏大方的確大方,數載錦衣玉食相待,縱使分道揚鑣,出手就送莊園大院;說他待她刻毒也的確刻毒,報復她壞自己好事,下手直捅心窩肝肺。
原婉然因事及事,回想趙玦曾提及派人護送池敏,遂問道:「相公,池娘子身邊有趙家人跟著,如何能說回京就回京呢?」
「池娘子由船上跳河逃走。」
「甚麼?」原婉然嚇了一跳,「池娘子那麼文弱的人……她沒受傷吧?」
「所幸沒有。」
原婉然念聲佛又追問:「後來呢,池娘子路上可平安?」
「她路上遇到歹人——你別慌,一群遊方尼師救了她,和她結伴回京。不過她兼程趕路,十分辛苦,支撐著報完信便病倒了。」
原婉然忙問:「你們請了大夫吧,大夫怎麼說?」
「池娘子勞頓太過,還好年輕,將養一陣子便能恢復,如今有婀娜幫忙照應她。」
原婉然如釋重負,道:「有婀娜在我就放心了。」
她心中疑問悉數得解,又得知池敏無礙,總算能心無罣礙,沈浸在一家團圓的喜悅里。
好容易和世間最親愛的人重逢,原婉然人依著韓一,眼睛看著趙野,心中歡喜,無心言語。
一會兒她方才留意眼角余光里,在趙野後頭還有一艘船,船上載滿墊後保護他們夫妻的弓手。
她問韓一:「相公,你從哪兒找來這些幫手?」
她猜想是雇來的,盤算該付那些人多少報酬。
孰料韓一答道:「他們是清平侯府的家丁。」
原婉然錯愕,卻不難記起清平侯何許人也——大夏的侯爵她們家也就認識這一位。
「相公,清平侯爺幫過我們幾次。你改回胡籍,他為你保結;你被指假冒籍貫,他幫你斡旋。」
「不錯。」
原婉然往船夫瞥一眼,沒言語。
韓一對家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唯獨提起他和清平侯的淵源一語帶過,只說因緣際會結識。
原婉然猜想他有難言之隱,從前並不多問,這下不能不弄清楚了。
清平侯府的家丁體格健碩,持弓架勢嫻熟,一目瞭然是練家子。勳貴巨商如清平侯蓄養這等奴僕不足為奇,奇的是他願意撥借給韓一。韓一必定事前告知清平侯,此來救人保不齊發生打鬥廝殺,可能傷損人手,清平侯仍舊願意幫忙,這份人情著實不小。
然而船夫在旁,原婉然不好便問,只得暫且將疑問憋在肚裡。
兩人說話間,船行到下流一處渡口,原婉然和韓一先下船,接著是趙野。
趙野一等跳板放落船上便叄步並兩步衝上碼頭,奔向朝他跑來的原婉然。
當他將原婉然摟入懷裡,兩人之間的磕碰算不得重,於他卻是至深震蕩,劇力直擊五臟六腑。
這一向原婉然不在身邊,他何其蕭索,而那時多蕭索,此刻便多驚異。
當他和原婉然相擁,不僅僅覺出擁抱的觸感和份量,更似有一股生氣經由原婉然碰觸他的地方注回他體內。
他空前覺出自己肉身的存在,如此生機勃勃,鮮活得令他戰慄。
傳說女媧造人,將繩子投入泥巴里一甩,濺出點點泥濘,泥濘紛紛變作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