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四章:不曾
池敏想到此處,心口發熱:「若我不願回鄉呢?」
「池娘子?」
「玦二爺消息靈通,應當聽說許八郎再娶了。」
趙玦默然,隨後道:「趙某生怕池娘子難過,不曾告知。事關許家家務,外人亦不好多嘴插手。」
「我不難過,我……」池敏決意一搏,遂道,「他已變心,我亦如此。我心悅你。」
「池娘子,」趙玦溫聲道,「你一時激動……」
「並非一時激動,」池敏道出心意如釋重負,其餘心裡話隨之淌出舌尖,「更非許八郎另娶,我才回心轉意。早在此前,我便……只是你始終不曾將話挑明,我身為女子,豈可自輕自賤,自行俯就?」
她忘了何時起,眼裡雖然不見趙玦,心中卻生出他的影子,朝朝夕夕影影綽綽。他的到來逐漸成為她日常的盼頭,可這分情感無法言說,她在趙家曖昧不明的身份,她從小受的禮教都不容許她表態。
她只能拒他於千里之外,等待他下回接近,在她又將他推開之前,抓緊兩人僅剩咫尺距離的瞬間,不為人知地盡情感受他釋出的那點情熱。
池敏說完話便低頭不敢正視趙玦,面龐火燒火燎,一顆心跳得呼吸都急了。
不多時,她聽到趙玦回應,話聲一如往常溫雅平穩。
「我頭一回見到池娘子,是在許家花園,你和許八郎邀了詩友在園裡賦詩取樂。」
池敏聽他在這當兒提及前夫,心中不安。
趙玦道:「當日不少女眷與會,趙某第一眼便留心於池娘子。姿貌纖麗,氣質清潔,好似水晶人兒。」
池敏聽說心上人當年對自己注目留心,又羞又喜。
趙玦又道:「池娘子才思敏捷,詩畫俱佳,在我所知女子中,才情數一數二。」
池敏受了稱贊,心中更喜。
趙玦又道:「那日趙某記憶猶新,你和許八郎聯詩,詩成,夫妻相視一笑,恩愛之情溢於言表。你言行莊重,唯獨笑向許八郎時候,神氣嬌柔,看來十分傾心於他。」
池敏聽他又提前夫,再度不安。
趙玦道:「自那日起,我便期待今日到來。」
池敏心臟重重一跳,趙玦頭一回見到她便期待她移情別戀。
她滿懷熱望抬起頭,和趙玦四目相對,豈知那位謫仙般的男子面上也無悲喜也無情,沈靜如深水。
「今日再一次印證我主張:世上沒有情比金堅這回事。恩愛夫妻之所以能是恩愛夫妻,無非遇上的誘惑不夠大,磨難不夠重。」
「玦二爺?」池敏無措輕喚。
趙玦淡淡道:「池娘子,京城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玦二爺,你甚麼意思?」
「池娘子是聰明人,用不著趙某明說。」
池敏確實聰明,然而短短一番交談歷經幾番轉折,將她打懵了。
趙玦因說道:「趙某立意讓彼此情面上過得去,好聚好散,可惜事與願違。」
「好聚好散」,池敏聽得這四字,顧不得禮數細細打量趙玦,終於瞧出來了。
這人言談舉止儘管溫和有禮,無非教養使然,從前的暖意再不復見。
他對自己已然無所留戀。
池敏明知多言無益,到底忍不住究問:「你從何時變了心意?」
趙玦沈默以對,投向她的目光不曾動用任何一種感情。
池敏警悟事實比她設想的更難堪,話都說不完整了:「你……可曾……」
「不曾。」趙玦答得迅速而果決。
池敏白著臉道:「你從頭到尾將我當成樂子戲耍。」
「趙某只需要幌子。」趙玦說。
他在人群中第一眼便留意池敏,不為別的,池敏肖似德妃,出身小戶詩禮人家,才貌雙全,模樣柔弱清淨。
碰巧許家獲罪抄家籍沒,女眷即將淪為女樂,他不惜放下商號公務,在永州盤桓數月,動用多方人情和大筆銀錢,打通重重關節將池敏贖免,帶回京城。
池敏本人並不值得他費這許多工夫,但利用她擺出大陣仗作態,取信於德妃這事值得。
他要利用池敏降低德妃對他的防心。
趙玦不曾懂過德妃,王府覆滅之後,倒是懂得了。
德妃不會相信有人願意僅憑情份便不計利害護佑托舉他人,若是出於私利私慾,有所圖謀,她方能理解,因為她自己便是那樣的人。
一旦她能理解,便會相信。
趙玦需要德妃相信自己並無反叛之虞,從而卸下防備,放出更大權柄給自己。
那麼有甚麼比按照德妃的模樣找個心上人,更能教她誤信自己孺慕生母到了反常執迷的地步,因此只有任憑她擺布的份呢?
德妃以為兒子對自己懷抱陰暗扭曲的情慾,自然要惡心,正如她錯認兒子弒父,見子如見邪祟。
然而與此同時,她也會沾沾自喜,並且確信兒子既然甘為自己一再冒天下之大不韙,對自己當真死心塌地,絕無可能脫離掌握了。
池敏的存在還讓德妃自以為手中多添一個把柄,能用來拿捏要脅兒子。
讓德妃自認立於不敗之地,他便有更多空子可鑽。
這節趙玦無意向池敏解釋,池敏也無心追究,她厲聲質問:「趙玦,你這般耍弄人,不虧心嗎?」
「不,」趙玦斬釘截鐵答道,「你也絕不以為進教坊比進趙家好。」
池敏語塞,趙玦拿她作戲,此事固然令人羞憤,然而確實好過墮落風塵。
她搜索枯腸,只剩一事能對趙玦還以顏色:「所以你真正心愛的,是原娘子?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原娘子……」趙玦話聲不覺柔了,「她仙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