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三章:活無好活,死無好死
「我說過,這事沒甚麼,」趙玦一字字道,「但我容不下內鬼。」
秦掌櫃臉上肥肉又抖了起來:「我沒有,玦二爺……」
趙忠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扔至秦掌櫃腳前。
秦掌櫃細瞧那封信厚厚一迭,信封字跡是他的,寫明寄予錦衣衛。
「玦二爺,我……」
趙玦平靜道:「是我小看你,以為你只懂配藥,不想竟能發現硫磺和硝石的帳目有問題。可惜終歸不夠聰明,竟打算向官府告密。」
秦掌櫃慌忙道:「玦二爺,我雖寫了告密信,念及二爺恩情,並不曾真的告官。」
趙玦不接腔,趙忠道:「你已將家人送走,只差向官府投遞告密信。」
「趙忠,你少血口噴人,我妻小都在京城。」
趙忠道:「你老婆女兒倒是在京城,外室母子躲鄉下去了,化名住在附近西口村大池塘旁的宅子。」
秦掌櫃大驚:「二爺,放過我兒子!」他爬向趙玦想抱住他大腿。
趙忠箭步上前,一腳踢開秦掌櫃。
秦掌櫃忍疼喊道:「二爺小人一時葷油蒙了心,再不敢了。」
趙忠道:「忘恩負義之徒,有甚麼不敢?」
秦掌櫃忌憚趙忠武藝,不敢近前,便伏拜在地:「玦二爺,小人銘記你的大恩大德,只是藥鋪私下囤積的硫磺和硝石太多,兩者能造火藥,出事要害死許多人,小人不忍心。」
趙忠道:「你靠調制毒藥在長生藥鋪上位,還從高門大戶接私活兒,何曾不忍心?」
秦掌櫃道:「那怎麼一樣?二爺神通廣大,立心害死誰,少了我的毒藥難道就害不死?大戶人家也是,每家每年少不得添幾個冤死鬼,沒我的藥還是死路一條,吃我的藥反倒少受些罪,死得乾淨俐落。」
趙玦微笑:「秦掌櫃,既然你慈悲為懷,我倆道不同不相為謀。」
秦掌櫃一驚,他本意利用「慈悲」作藉口,粉飾背叛東家的真正居心。此刻他頓悟趙玦看中他願意為虎作倀,故而加以重用,他「轉性」了便無法與東家齊心,哪還能留活口?
「玦二爺,我錯了。」秦掌櫃說哭就哭,「玦二爺你秘密囤積大批火藥原料,干犯朝廷禁令,我怕長生商號出事受牽連,不得不忍痛告密。」
趙玦再度不接腔,趙忠言聲:「你當玦二爺看不穿你那點小算盤?你舉發大案,朝廷必然厚賜財帛,破格授官。告密既可一本萬利,你習慣富貴險中求,哪裡捨得放過?」
秦掌櫃磕頭如搗蒜:「玦二爺,我真真知錯了,不該自不量力和二爺作對。二爺,我為你賣命多年,你不能翻臉無情。」
趙玦永遠是那溫雅聲調:「秦掌櫃,趙某最恨欺騙背叛,騙子和叛徒落到我手裡,活無好活,死無好死。」
秦掌櫃數年深受趙玦優遇,曾經心存僥倖指望他手下留情,聞言停下哭腔,換上另一張面孔。
「玦二爺,我們做殺頭買賣的人,總會備好退路。實話告訴你,我另有告密信交付同伙收藏,和這份書信一式一樣,內情、帳目明細和你指使我乾的事應有盡有。我要是不能按時通音信,他便將告密信送交官府。你殺我,不過鬧個魚死網破,倒不如放我一馬……」
趙玦無動於衷,趙忠道:「柴刀衚衕,汪家,正房堂屋梁上。」
秦掌櫃面色大變,他另一份告密信確實就寄在汪家。趙忠既然說得出姓氏和藏匿地點,汪家人和告密信自然都落入趙玦手裡了。
他強笑:「這只是其中一份,其餘……」
趙忠又念:「鴨尾衚衕,成八郎家,廚房櫃頂。」
最後一份告密信也沒了?秦掌櫃膽寒,猶然強嘴:「我還有……」
趙忠冷硬截斷:「你沒有。」
秦掌櫃猛地眼冒凶光,朝趙玦撲去,要死大家一起死。
趙忠身形一聳,攔在趙玦身前,趙玦則自始至終安坐椅上不曾略動,漠然甚至不耐煩地看著秦掌櫃撲來,半道失力跌落地上。
趙忠見狀心下瞭然,轉身面朝趙玦,緩慢退回他身側侍立。
相比趙玦主僕的鎮定,秦掌櫃大駭,醒悟自己中了毒。
他作賊心虛,且教趙玦召進地窖,戒心更重,不曾喝下小廝奉上的茶水。誰想百密一疏,沒料中茶盞表面亦可塗敷毒藥,碰觸亦會中毒。
「嗬嗬……」一縷聲響由秦掌櫃身旁飄來,好似由喉嚨擠出,輕飄但刺耳。
秦掌櫃循聲轉頭,對上人彘的臉,那張臉眼眶黑洞洞,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的聲音不帶任何意義。
「嘔……」秦掌櫃乾嘔。
趙玦輕緩發話,戳破令他反胃的那份恐懼:「不錯,很快你就要變成另一個他。」
他撇下在房裡哭嚎求饒的秦掌櫃,回到長生商號。
一個多時辰後,趙忠收到手下回報,稟告趙玦:「秦掌櫃那事完了,佈置成他去鄉下宅子,撞破他外室和情夫通姦,一怒之下行凶殺人,畏罪自盡。」
趙玦埋首批閱文書,冷冷道:「便宜他了,原該做成人彘,可惜大事在即,方方面面不能出紕漏,不得不留他全屍。」
他只好詐秦掌櫃一詐,將他嚇個半死出點氣。
趙忠並未答話或出聲退下,只是杵在原地。趙玦察覺異樣,眼裡一目十行看文書,問道:「怎麼?」
趙忠俄延一息工夫,道:「別業那兒遞來消息。」
趙玦立刻由公文抬頭:「原娘子有事?」
「銀燭姑娘說,原娘子無端心中難受,往佛堂求平安,到了佛堂便不能自已,淚流不止。」
趙玦擱下筆,問道:「看過大夫了?」
「大夫說,情志不舒,病勢重時,會出現無端哭泣的症候。」
趙玦由桌後立起:「讓人備車,我乏了,回別業歇息。」他指向案上幾沓文書,「搬到車上,我回別業看。」
「二爺,稍後有數場會面……」
「安排他們到別業會面,去不了就推遲。」
「……是。」趙忠克制自己不去皺眉。
他家二爺成日撲在公務上,一天恨不得當兩天用,勸他稍稍歇息老不聽。現今大事當前,倒為個婦人以私廢公,這可不是玩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