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零章:教我如何不悶
翌日晨起,原婉然向銀燭等丫鬟道:「你們是趙玦幫凶,從此我們兩下里橋歸橋,路歸路,你們少來煩我。」便不讓丫鬟們陪伴,獨自關在寢間,茶飯懶進。
傍晚銀燭率人進來送飯,問道:「原娘子要不要聽戲?」
這必定又是趙玦的主意,原婉然忖道。她看著銀燭不言聲,能不開口便不開口。
銀燭道:「主子吩咐,如若娘子樂意,便叫戲班過來唱戲,給娘子消遣解悶。」
原婉然氣不打一處來,她煩悶還不是趙玦軟禁她害的?不放她歸家,只招待她聽戲,打個巴掌給甜棗,她不稀罕。
原婉然欲待這麼說,轉念又答應了。
趙玦不等原婉然答應,早吩咐園裡搭好戲台,次日一早,銀燭便請原婉然過去入座點戲。
原婉然對戲文外行,知道的劇目不多,最記得那回和韓一、趙野一塊兒欣賞的《玉合記》②。她點了那出戲,眼圈兒跟著紅了。
《玉合記》講唐代韓翃和柳氏相戀,後來柳氏教蕃將沙吒利強奪而去,幾經波折,有情人終於團圓。
彼時聽戲,她替柳氏打抱不平,哪裡想到自己也教人莫名其妙擄走,夫妻離散。
那《玉合記》開鑼不多時,原婉然細瞧戲台伶人,問銀燭道:「向例朝廷規矩,只許男伶登台唱戲,怎地這戲班皆是坤伶③?」
銀燭道:「外頭規矩是如此,不過家裡養的戲班不受此限。」
「家裡養的戲班?」原婉然吃了一驚:「她們也是別業的人?」
「是。」
原婉然本來挺直的背脊頹了些。
戲班登台唱戲必要帶上許多箱籠,裝載衣飾和道具。原婉然遂在小紙條上書明自身來歷及被擄遭遇,揉成紙團,指望戲後要求參觀後台,沒准撞上旁人眼錯不見的大好時機,可將紙團扔進戲班箱籠。
等戲班家去整理衣箱,發現這紙條,通報官府和韓一兄弟倆,她便有救了。誰知道,戲班也在趙玦手下討生活。
原婉然無心聽戲了,不過坐在椅上不動。
戲甫開場,她便走人,一來形同羞辱台上那班認真演出的伶人;二來趙玦又要猜中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假聽戲,真求援,對她看守再嚴上一層。
原婉然回想《玉合記》情節,請領班跳過前頭幾出戲,由後幾段演起。
戲台上搬演悲歡離合,堪堪演到其中一出,沙吒利的丫鬟勸柳氏:「夫人。你只不從俺老爺罷了。卻這般愁悶怎的。俺府中金漿玉饌。繡闥錦衾。好生受用。老爺分付道。當令照影雙來。一鸞羞鏡。勿使窺窗獨坐。嫦娥笑人④。」
柳氏幽幽道:「女奴。你怎知道。玉饌金漿。都成鳩毒。錦衾繡闥。便是豻牢。教我如何不悶。」
原婉然從前聽過那道白,當時一心哀憫柳氏,此刻聽了,直如出自自身肺腑。她心中愴然,忍不住落淚,隨即匆匆抹去淚水,到底沒逃過銀燭眼睛。
戲台上那丫鬟接著道:「叫府中樂部們承應一番。解悶好麼。」
柳氏道:「也都是游童艷婦之詞。誰要聽他。你去門前看。或有尼姑。叫他誦些經。」
原婉然在台下聽說,心生一計。
過一陣子,趙玦打發人詢問銀燭,原婉然聽戲是何光景。來人回稟原婉然落淚一事,趙玦思量手邊事情皆是不急之務,閒著也是閒著,便過來探視。
原婉然瞅見趙玦現身,立時憶起他擄掠殺人惡行,不由自主垮了小臉,扭開頭去,拿後腦勺同他相見。
趙玦皺眉,方才這村姑聽戲,神情落寞,落在他眼裡本來楚楚可憐,然而兩人四目交投,她便轉頭,無聲拒人於千里之外,那股他日益熟悉的煩躁便油然而生。
他從來不是性情浮躁之人,不知為何這村姑卻時而教他心生煩躁,還徬佛愈演愈烈。
戲台上,沙吒利家中的下人沙蟲兒正道:「可笑俺老爺。平空地弄甚柳夫人到府裏。准准的寡頭醋⑤吃了百來瓶。活活的乾相思⑥害了十幾頓⑦。」
_φ(-ω-`_) _φ(-ω-`_) 作者留言分隔線 _φ(-ω-`_) _φ(-ω-`_)
①杖瘡:受杖刑後的傷
②《玉合記》由明代梅鼎祚所作,婉婉在154章和韓一、趙野聽戲
③坤伶:女演員
④出自《玉合記》,第三十三出的《閨晤》
⑤寡頭醋:找不到寡頭醋的釋義,不過有個相近的詞語叫「寡醋」,指「沒來由的嫉妒」
⑥乾相思:戀而不得,徒然相思。釋義來自網上
⑦出自《玉合記》,第三十八出。這出的名字有個生僻字,以前我用生僻字往po18一貼,生僻字以後的正文全部消失。為免bug重現,這邊就不提這第三十八出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