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九章:借刀殺人
之後,那牢頭日日來找韓一麻煩。其他人唯恐韓一折在牢里,連累自己吃掛落,避他而遠之自不必提,見牢頭進他牢房打得稍久些,還要趕來拉開調解。
韓一從小受父母悉心栽培,由待人接物,到四海行商,教曉諸般道理,並不縱容嬌慣。然而他到底生在大富之家,家裡家外教人當成鳳凰一般看覷,儘管曉得人心叵測,見聞經歷絕大多趨於光明。
在牢里,他實地見識人性險惡。
獄卒在牢里為所欲為,稍不順心,便捶打犯人,折磨凌辱似家常便飯,獄里時不時響起哀嚎。
某日,韓一挨完牢頭胖揍,兩個獄卒過來放飯,他聽到牢頭不以為然道:「孔其泰、安恪,你們剛剛去過女牢?」
孔其泰笑道:「頭兒火眼金睛,暪不過您。」
牢頭冷哼:「少拍馬屁,你們欺負女流,算甚麼好漢?」
安恪嘻皮笑臉,道:「我們從不指望當好漢,可也不做王八蛋。俗話說的好:‘有便宜不佔,准是王八蛋’,女牢一乾女娘既交到我們手裡管束,我們還客氣甚麼?」
「是啊,她們遲早充作官奴官妓,供人玩弄,多經我們這一手不多,少經我們這一手不少。」
牢頭還是罵,安恪笑道:「頭兒,烏賴、莫格、額勒也有分,您別淨挑我們兩人毛病。」
過數日,桑金太子登基,濟濟兒進牢里看視韓一。
他僧袍光鮮,在侍從擺好的黃梨木圓背鏤雕交椅坐下,手持念珠,笑容慈和。
他說:「大公子臉上開了果子鋪,青一塊紫一塊。」
韓一滿心疑惑,好容易得見濟濟兒,開口便問:「我父母弟弟的屍首怎麼了?」他進宮行刺,身分敗露,最擔心連累家人遺骸。
「新皇大赦天下,你家人給拖去亂葬崗扔了。」
韓一半信半疑,濟濟兒笑道:「我不信陰司鬼神之說,犯不著同他們皮囊過不去。」
「那我師傅呢?」
「等找到韓東籬,便送他和你師徒團聚。」
韓一心頭一輕,慶幸師傅尚未被擒。
濟濟兒柔聲道:「大公子,貧僧今日來和大公子訣別。你刺殺先皇,按律凌遲處死,後日行刑。」
韓一早料到自己沒好下場,只是遭仇家設計利用,終究氣恨。
「是你嫁禍於我!」
「大公子就擒那日,便自行招認行刺始末,在供狀按了手印畫押,怎是貧僧栽贓嫁禍?」
「無恥,你趁我昏迷時按的手印。」
濟濟兒說道:「你儘管這麼說,載入史冊里的來龍去脈卻是:燕王和你格爾斡家平日有生意往來,後來他怨恨先皇殺他長子,你怨恨先皇抄家滅族,兩相勾結,行刺皇帝。你和燕王就擒後,先後在牢里招認不諱。」
韓一不和他在這事上頭分證,質問另一個緊要問題,「我家遭禍,是你挑唆?」
濟濟兒用他那張一向以慈悲神情示人的和藹面孔,微笑答道:「正是。」
韓一高聲問道:「我家和你究竟有甚麼深仇大恨,你非除之而後快?」
濟濟兒笑容微斂,道:「我無意殺光你全家,要怪就怪先皇,氣頭上下旨抄家滅族。」他又道:「說起來,我遲些才要對你家下手,伊稚奴,全怪你,逼我提早行動。」
「怪我甚麼?」
「誰讓你招惹上十一公主?」濟濟兒道:「我摸爬滾打,好容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總算能扳倒你家,公主卻看上你,求賜婚事。先皇膽敢毒殺兄長,篡奪帝位,卻顧忌公主命格,深信她是旺國福星,百依百順。果真這樁婚事成了,你家有公主護著,我便動不了了。」
韓一思索片刻,道:「你既不肯交代謀害我家緣故,那狗東西呢?他將你拉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你又為何害他?」
濟濟兒道:「也是你害的。」
他思路一以貫之,錯全在別人,韓一便不多費腦筋揣摩他心思,等他和盤托出。
濟濟兒道:「公主得知你家滅門,婚事告吹,氣極病倒,先皇遷怒,怪我生事。」他笑容逐漸消失,「他又怪我袖手旁觀他打死燕王長子,害他和燕王反目,抽刀要砍殺我。饒是我躲得飛快,依然斷了一截指頭。」
濟濟兒回想自己磕頭求饒,眼睜睜見自家斷指掉在地上,教天德帝跺成爛肉,神情變得冷酷。
其後,天德帝清醒時投向他的目光時而陰沈——他用過相同眼神盯視幾個臣子,過不多久,便處死他們,曝屍城牆。
濟濟兒輕轉佛珠,「若在從前,我有把握輓回帝心,近來先皇酗酒過度,心智變異,性情難以揣度。我便先下手為強,利用你除去他和燕王,扶太子上位。」他笑道:「幼主甚好掌控,太子和他生母當日跟在我身邊,目睹我制伏你這弒帝兇手,對我萬分感激信服。」
他算計天德帝與太子父子,將此視為自家畢生傑作,甚為得意,無奈偷來的鑼鼓敲不得,此事大逆不道,不好向旁人聲張告訴。現下他同韓一這知情人暢所欲言,心情愉快,因問道:「大公子,你有甚麼遺言要交代?」
韓一無須多想,便道:「我有事交代人。」
「交代誰?」
「獄卒孔其泰、安恪、烏賴、莫格和額勒。」
濟濟兒派人喚來以上諸人,韓一認出人群中確實有孔其泰與安恪,料想其他人亦確系本人正身。
他朗聲道:「濟濟兒曾是乞丐,沿街討飯為生,受我格爾斡家救濟,活了下來。他恩將仇報,滅我家門,又殺了狗皇帝,設計我入宮背黑鍋。」
知人陰私者不祥,何況這等大逆秘辛?幾個獄卒魂兒全嚇飛了,噗通伏拜頻頻磕頭,在土地面上撞出咚咚聲響。他們又異口同聲言明他們絕不信韓一胡言瘋語,絕不敢多口。
濟濟兒看也不看那班獄卒,對韓一撫掌大笑。隨後,他向侍從抬手往自家頸前一橫,侍從當即抽刀,殺死獄卒。
一個獄卒臨死掙扎,頸項鮮血噴濺到濟濟兒袍腳靴身,濟濟兒不以為意,徑自打量韓一,興味盎然。
他笑道:「士別叄日,刮目相看,短短工夫,大公子已學會借刀殺人。如此報復,想必在這班獄卒手裡吃了不少苦頭。可惜,世道向來是‘竊鈎者誅,竊國者侯1’,你至多對付小嘍囉,奈何不了我。」
韓一道:「惡人除掉一個是一個。」
濟濟兒臨走笑道:「後日,劊子手會逐片剮下你皮肉,叄天之後,你身上一絲肉、一滴血水都不剩,變成一具骷髏,掛上城牆。辱屍不仁不吉,所幸新皇即位,為表寬大慈祥,不動你家人遺體,對你這殺父仇人就不必手下留情了。他吩咐打碎你天靈蓋,塗灌穢物。」
韓一不為所動,等濟濟兒離去,他躺下閤眼,默默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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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翌日,城裡似乎出了亂子,韓一屬於要犯,關押在大牢極深處,都隱約聽到外頭嘈雜。黃昏時分,街上傳進牢里的紛亂吵鬧更甚。獄卒不知全上哪兒去,到了巡視牢房的點,無人現身當班,連飯都不曾送來。與韓一關押在同爿地方的重犯大肆鼓譟,一夜過去,無人出面搭理,遑論送食水。
其他犯人耐不住餓飢,在鄰房隔室敲牆敲門,韓一躺在草堆上閉目休息。不論牢里牢外發生何事,他一個將受凌遲之人,境況不會比現下糟糕。
忽然有人叫道:「伊稚奴!」
韓一驀地睜眼,師傅韓東籬在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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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語出《莊子?胠篋》
2復更後,我陸續校訂蔓草舊稿,修改錯別字病句,目前稿子修到第七十章。下個月起,會從校訂好的舊稿挑選章節,分批收費,每周更新則免費。如果小天使們對舊章已經陌生,最近有空,不妨重看蔓草。蔓草從發表第一章起,走走停停,龜速前進,至今連載四年了,謝謝這段路上陪伴過蔓草的所有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