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八章:死也做個明白鬼
他再叄請求,濟濟兒終於道出實情,說時一度哽咽。
「大公子,皇上記恨你家,酒醉囈語,要打碎你家人屍骸天靈蓋,澆以糞尿。當時皇上身旁唯有貧僧服侍,貧僧權當沒聽見,只怕萬一皇上清醒後重提此事……」
韓一但覺一陣腥甜湧上喉頭,禁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大公子!」濟濟兒趕緊扶韓一坐下,把脈捏穴忙亂一通。
韓一片刻回神,雙眼通紅,罵道:「狗東西!」
西域人相信,天靈蓋乃是元靈聚處,而人因元靈清明,有別於萬物。亡者若在死後七七四十九天內教人打破天靈蓋,灌以穢物,元靈染上污濁穢惡,轉生便要淪落畜生道。即使不信此等鬼神之說,侮辱亡者遺骸也已是最惡毒的褻瀆。
「貧僧不該多言,」濟濟兒連聲自責,「該將這事爛在肚子里,讓大公子安心離去。」
韓一向濟濟兒一揖,「小國師,多謝你提醒,否則我這一走,留下家人屍骨受糟踐,將來九泉之下得知真相,永世不得瞑目超生。」
濟濟兒驚問:「大公子,難道你想留下?使不得,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我不走!家人在世,我不能保護;死後,無能收屍。再要我袖手旁觀狗東西侮辱他們屍首,辦不到!」
「大公子,你留下也保全不了家人屍首!」
「可以保全!」
「如何……」
「殺了狗東西!」韓一道:「他死了,便動不了我家人。接下來新皇即位,循例必要大赦,我家人屍首便能給挪下城牆。」
濟濟兒大驚失色,舌撟不下。
韓一問道:「小國師不也看不慣狗東西濫殺無辜?」
濟濟兒猶自震驚,怔怔將頭一點,立時回神,又趕緊搖頭。
「話雖如此……這不成……府上抗旨,不但大公子一家,門下家丁奴婢等等上千人血流成河……貧僧再不惜命,萬萬不能帶累寺里數百僧眾……」
韓一下跪在地,「伊稚奴只求小國師送我進宮,不論行刺成敗,絕不供出小國師!」
濟濟兒使勁要扶起他,「使不得,皇城禁衛森嚴,哪怕你順利完事,未必能成功出逃。如此,貧僧豈是送你進宮,竟是讓你送死。」
「倘若行刺成功,死又何妨?」
「大公子,你如今是格爾斡家孤根獨種,貧僧救不了格爾斡家,難道還令它絕後?」
「小國師,伊稚奴若忍心坐視家人受辱,這等血脈留下何用?」
「這……貧僧率僧眾常念經卷,超渡亡靈……興許他們不至墮入畜生道……」
「小國師超渡亡靈,更可拯救生靈。昏君一死,可以救下多少人,勝造多少浮屠?小國師無須離鄉背井,便可保全性命。」他伏跪在地,重重磕頭,「請小國師成全!」
韓一百般懇求勸說,濟濟兒終於答允帶他入宮行刺。韓一大喜過望,撕下衣衫,咬破手指給韓東籬留下血書。他大略交代自己進宮行刺,倘或事敗身死,請韓東籬將家裡為他打造的匕首擇地埋了,當做格爾斡一家的衣冠冢。
至於韓東籬相贈的家傳匕首,他一並留下不帶進宮,因為殺狗焉用寶刀。
韓東籬走前提防意外,讓韓一懷疑遇上追兵便即逃跑,若有餘裕,則在破廟某處留下記號,交代去向。韓一將兩把匕首及留書放在那處,懷裡揣著母親繡給他的帕子,隨濟濟兒離開。
濟濟兒將韓一喬裝一番,帶進皇城,途中經過重重關卡,所幸大致通行無阻。
可巧到晚間,天德帝嫌左右伺候不周,砍殺數名內侍近衛,逐出其餘人等,韓一趁此機會潛入。
他輕手輕腳步入天德帝所在屋室,才近隔扇,強烈酒味便撲鼻而來——他潛來時,濟濟兒說寢殿多酒,天德帝先前發怒,打破多只酒罈,酒漿淌流滿地。
他因此帶上火折子,一旦行刺事發,可能遭擒,當即就著酒漿引火,自焚毀去容貌。宮里認不出他身分,便遷怒不到他家人屍身。
他走進房間,房內壁下設有大床,天德帝面朝內壁和衣側臥,一動不動酣睡。
韓一雙目赤紅,掏出濟濟兒所予匕首,上前將天德帝翻過身來。
狗東西!他肚內暗罵,舉刀要刺。
天德帝受力翻轉身子,面上雙眼閉合,好似沈睡不醒,心口處卻赫然露出叄道刀口。鮮血由那刀口滲流而出,將他胸前到側臥朝下的右脅那片衣袍,連帶身下錦褥浸染腥紅。
韓一腦中嗡的一聲,說時遲那時快,腦後颼颼颼連聲響動,似有物事破空而來,緊接著身上一陣劇痛。他低頭望去,幾只弩箭穿過他肚腹手腳,疼得他抓不穩匕首。
弩箭不但尖銳,興許塗了蒙汗藥,當他轉身,所見物事無不重影,在視線盡頭、房門彼端,徬佛出現濟濟兒身影。
那口口聲聲將格爾斡家恩德掛在嘴上的僧侶,抬起有布條包扎的右手,指揮禁衛活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