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六章:最美的花
「先陪我,過幾個月再上山。」
「屆時入冬,難覓糧食。」
「怎麼,你進山還得自己找糧食?那好辦,明年春天你再去。」
「殿下,按我族族規,得這個時候進山。」
衣蘭兒跺腳,「你們赤族人少族小,破規矩偏生一籮筐!」
圖光老跟在韓一屁股後,這時也在左近,聽聞衣蘭兒貶低自族習俗,小臉脹得通紅,當下便要發作。
韓一打個眼色,讓圖光慎言,自己向衣蘭兒正色道:「殿下,不論赤族興衰,族規是我族根本,不可動搖揚棄。先人訂下這條族規亦有深意,盼望後人不忘先民艱辛,牢記來處,和天下各族祭祖道理相仿,一般要緊。」
他態度恭敬,卻也剛正,衣蘭兒鮮少教旁人駁話,聞言柳眉倒竪。然而面對心上人那張俊俏臉龐,她瞪了半晌,終究自行消氣。
她嗔道:「大人不記小人過,我不跟你計較。——伊稚奴,你非去那勞什子的聖山不可,我就跟你去。你不在,怪悶的。」
圖光忙道:「咱們族規規定,子弟必須獨自上山。」
衣蘭兒道:「理它呢!」
韓一道:「殿下,聖山蟲豸甚多……」
衣蘭兒微微變色,「蟲很多?」
韓一點頭,圖光見狀,舉手畫圓比劃,道:「多,忒多,多得緊,多得不得了。那兒的毛毛蟲生得老長老大,身上一節一節,軟趴趴,毛茸茸……」
衣蘭兒臂上起粟,「閉嘴!」抬手又要揮鞭,韓一立時扯開圖光,自己擋在前頭。
衣蘭兒連忙煞住手。
韓一向她拱手,恭聲道:「公主,圖光言語鄙俗,在下替他賠禮。」
衣蘭兒撇嘴,「看在你面上,就饒他這回,再有下回……」她舉鞭指向被韓一按在身後的圖光,「仔細你的皮!」
圖光憋得面色紫脹,衣蘭兒視若無睹,向韓一道:「伊稚奴,我另有話交代你。近來皇上肝火旺,待會兒你領賞賜,千萬小心。我大堂兄昨兒進獻美女珍寶,不知哪兒惹皇上不痛快,給打個半死,下了大牢。」
韓一謝過她提醒,她又道:「等你回來,皇上心緒總該好些了,我便求他給咱倆定親、辦婚禮。」
圖光在兄長身後一臉大難臨頭模樣,韓一則推說衣蘭兒打趣,要挪轉話頭。
衣蘭兒偏揪住這話頭不放,道:「誰打趣?我既認定你,那便早早定下的好,省得半途殺出程咬金。像我十二姑母,眼看要成親了,生生教十叄姑母搶走未婚夫婿,被擠兌得嫁去大夏。」
韓一道:「殿下是先帝女兒、當今皇上姪女,且是老國師金口斷言的旺國福星,格爾斡伊稚奴一介平民……」
衣蘭兒笑道:「正因為我是桑金福星,我開口求皇上,他不會不答應。」
好容易韓一兄弟倆藉口入席退下,到了無人處,圖光哭喪著臉,脫口道:「大哥,那婆娘娶不得!」
韓一道:「那是‘公主’,甚麼‘婆娘’?你私下這般說,哪天說慣了,人前說漏嘴,要惹禍上身。」
圖光眉眼耷拉,扁了扁嘴,「我這不是給嚇的嗎?大哥,我指望和你一塊兒娶妻,兄弟永不分家,你果真娶了那公主,莫說不分家,只怕連兄弟都沒法做了。她那樣橫,我決計有多遠逃多遠,不受這口惡氣。」
韓一溫聲安慰:「別杞人憂天,皇家不會容她嫁予百姓。」
圖光依然憂心忡忡,「她說她開口,皇上不會不答應。——大哥,咱們找小國師幫忙。小國師靠母親相救,才沒餓死街頭,又靠咱們家引薦入皇寺出家,變成皇上跟前紅人,這忙他不會不幫。」
近年桑金皇帝十分寵任一位叫「濟濟兒」的青年僧侶,眾人按年紀喚他小國師。
韓一搖頭,「能不動用人情便不動用,真要動用,正因為小國師在宮里說得上話,他那邊的人情要用在大關節上。」他又提醒:「小國師的出身你別往外提,他現如今位高權重,自家不提寒微過往,你便裝作沒這回事。」
稍後他上點將台,領受今上天德帝賞賜金牌,近前時,便察覺天德帝持了金牌的手顫抖不止,身形搖晃,眼看便要踉蹌出醜。
他搶上前行禮下跪,雙手抬起作領賞狀,托住天德帝雙手,將人撐穩。
這時小國師亦在台上,他離座托起盛了玉牌的銀盤過來,向台下道:「皇上見格爾斡伊稚奴一表人才,進退有度,龍心甚悅,加賜玉牌。」說完,一手向韓一遞出托盤,一手借機攙扶天德帝,而後歸座。
韓一接過玉牌時,眼角余光瞥見國師手上戴的一隻翡翠扳指,翠綠欲滴,水頭極足,戒頭處雕刻龍紋。他回到台下席位,遙望台上,天德帝回到御座,大口飲下酒漿。
眾所周知天德帝好杯中物,但依這形狀,癮頭分明極重,且對國師恩寵遠勝傳言,御用之物都賞人了。
他將這番猜度與觀察說予家裡知曉,不久便進山修行。
臨行前夕,家裡設宴餞行,父母千叮萬囑他注意安全。圖光捨不得和大哥分開,悶悶不樂,待母親透露懷孕消息,曉得自己即將升格做兄長,家裡要添小弟弟或小妹妹了,又歡喜起來。
彼時韓東籬教格爾斡家救起,妥為醫治,身體已大好,受兩位男主人賞識他文武雙全,被聘做韓兄弟倆的教席。他有一把家傳匕首,削鐵如泥,在這日贈與韓一防身。
韓一在侍從護衛下到得聖山,獨自徒步上山生活。十日後他下山,途中遇見採藥老人受傷,便送他回家。由於老人家住在山的另一頭,韓一放出事先預備求援通信用的飛鴿遞消息,讓等在山下的侍衛到另一頭會合。然而當他到了會合處,幾日過去,都無人接應。
他盤纏將盡,乾等下去不是辦法,拜託老人等自家侍從來到,轉達口信,自己先行回京。
他單槍匹馬回到京城,離城門尚遠,便見到他全家。
他的大阿父、小阿父、母親以及弟弟圖光,全掛在城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