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賭客名冊
原婉然怔住。
「那是我,」猝不及防與過往的自己相逢,她眼圈兒一紅,「我做姑娘的時節,你哥哥見過我一面。」
當時娘家冷漠,外頭風言風雨,不知道何時有了局,她刻骨地精疲力倦。
而今目睹這張畫,她猛然領悟往日竟有它的輕鬆處:從前她一個人一個身子,死便死,活便活,如今多了趙野,那人陷在牢里,她帶他不走,救他不出。
田婀娜轉回畫稿審視,半晌道:「小野哥哥將嫂子刻畫入微,准是那時便留心嫂子了。」
原婉然摀住嘴,明明相遇得那般早,卻錯過了好些光陰……她到底沒繃住,哭了出來。
田婀娜在旁並不勸,只是遞上絹子,等她哭得差不多,柔聲道:「嫂子別擔心,你們往後的日子長著呢。小野哥哥有金老爺子發話保住,況且金金旺在牢里張揚一通,牢子衙役認定他與金家淵源深,這便安了雙重保障。只待找到證人,證明小野哥哥清白,他便能回家團聚。」
原婉然拭淚,自嘲笑道:「我真不中用,要你幫忙,還要你安慰。」
田婀娜輕撫她肩膀,「嫂子捱到如今才哭,不容易了。」她若有所思,話聲幾乎像嘆息,「哭得出來,也好。」
原婉然漸漸平靜,昂頭道:「我不哭了,眼下好多事要辦,沒那閒工夫。」她拿手中紅色拜帖遞向田婀娜,「婀娜,你可知道這位甚麼人?」
田婀娜按拜帖上名字念道:「姜懷恩……」她軒起眉葉,「嫂子,你識得姜懷恩?」
「唔,他便是薛媽媽的那位通家舊識。」
田婀娜聽過薛媽媽那椿情事,但未曾深問,這時驚嘆:「哎,是他呀。」
「這位來頭很大嗎?」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之一。內廷有十二監,以司禮監為首,秉筆太監乃司禮監二把手。」
「婀娜,司禮監做甚麼的?」
「一般掌管宮里刑名、禮儀等事,倘若他們的頭兒——掌印太監,遇上皇帝允許,讓他代批奏章,權勢可就大了,足以跟內閣首輔相比。」
原婉然張口結舌,皇上、首輔在她與天上的星星無異,可望不可即,自己認識的人居然見過這些人?
「他在這事上幫不上忙,」田婀娜道:「我聽說府尹厭惡宦官,姜懷恩若明著插手相助,恐怕適得其反。」
「我請他幫忙找人。」原婉然握緊巾帕抱裹的玉魚,掌心給冷硬的玉石硌得微疼,「我婆母——生下你哥哥那位——留下一項信物,可以用它找到你哥哥的生父。他生父似乎挺有能耐,擺得平一般人擺不平的麻煩。這椿官司萬一走投無路,便得動用它了。」
「甚麼樣的信物?我幫忙打聽。」
原婉然搖頭,「你不好見那信物,據婆母說,找到人興許能保你哥哥性命,興許惹禍上身,讓你哥哥死得更快。既然這件事可能害人,你知情越少越安全。」
「好,我不問。」田婀娜乾脆道。
原婉然握了握她的手,謝謝她的體貼,又商量道:「婀娜,我打算找伍大娘談,試試這官司能不能轉寰,也問明白她知不知情有人要整治你哥哥。等打聽到賭客下落,我也一個個拜訪,請他們上堂作證。」
田婀娜蹙眉,「伍大娘跟小野哥哥的對頭八成同伙,不可不防,嫂子真要找她,我派人陪同。黑擂台賭客那裡,請吳叔出面斡旋。那些人拿孩子性命取樂,黑心爛腸,嫂子別和他們打交道。」
原婉然不安,「吳叔和金金旺在外辛苦,我清閒在家……」
「不打緊,他們會樂意。嫂子,你平安,小野哥哥才穩得住陣腳,萬一你出事,他真要不行。」
原婉然聽如此說,道:「嗯,我聽你的。對了,還要請訟師……」
田婀娜笑道:「這不難。丁訟師薦的那位訟師是我舊日相好,我選上百媚榜眼,嫌他不夠份量,疏遠了。」
「這……你冷了他一段時日,找他幫忙不會受刁難吧?」
「再刁難也有限,」田婀娜聳肩,掩嘴笑道:「他愛極我鞭法,說比誰都抽得他舒服。」
翌日,金金旺帶著丁訟師與隨從到客棧與眾人相會,他興高採烈送上賭客名冊,而生死狀、比武者名冊由於不涉及銀錢出入紀錄,賭坊並未留存。
大家打開賭客名冊一看,面面相覷。
名冊上白紙黑字,賭客編號寫得整齊,姓名那欄的字卻都是鬼畫符,無一字眾人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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