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紅光紫霧(大修)
顧二爺神色冷漠,向眾人略點頭,見堂上左桌無人,因問道:「蔡師傅呢?」
管事娘子塗娘子笑道:「多半猜想您過陣子才到,先去料理花草。蔡師傅素來將坊里的金銀花當做頭等大事。」
顧二爺眉心蹙成一線竪痕,往紅木椅落座。
原婉然在隊伍里微微偏頭。
繡坊幾處庭院,甬道拱廊花架爬滿金銀花藤,她進繡坊十來日,幾次見蔡師傅趁午飯休憩時分、下工之後,在花前植養修整,確實十分上心,然而塗娘子最後一句話,說得徬佛蔡師傅只管蒔花弄草,把東家、公務倒且靠後。
塗娘子朝飯堂另一道門打手勢,那道門接通顧家另一處產業——顧家裁縫鋪,與繡坊面向不同街道開門設店,但兩處相通,雙方雇工皆可出入。
門外裁縫鋪的夥計抬進籮筐,行向貴字班那邊方桌,傾倒筐里物事,幾張桌面漫開一堆綢緞碎布,五顏六色好不熱鬧,貴字班繡娘都上前挑揀。
原婉然身邊一矮個兒繡娘熱心向她解釋:「裁縫鋪那兒每常剩下零星尺頭,趁發工錢一並送來繡坊送我們選用,做繡花鞋面是極好的。」
另一瘦子繡娘道:「每回都盡著貴字班的人挑,次品才輪到我們。」
她們排在隊伍末端,矮繡娘照樣壓下聲音,道:「甭不平,貴字班一樣吃剩食,繡坊、裁縫鋪但凡有好東西,早叫塗娘子攬去。」
「其實幾塊布片算甚麼,我在繡坊這些年,見過的好料子能少嗎?」瘦繡娘皺眉道:「倒是飯堂的菜色,今兒才見過這樣壞的。」
原婉然沒吭聲,她在繡坊的時日短,對飯堂菜色本該甚麼樣子心裡沒數,看在伙食免費的份上,菜難下嚥,多扒幾口飯填飽肚子便是。其他繡娘資歷長,將今昔菜色一比較,高下立見,便紛紛附和。
「可不是,菜色五道減成叄道,份量少,又不新鮮,打量辣椒大把大把擱進菜里,我們便吃不出那餿臭味。」
「不曉得塗娘子收多少好處,容新廚子這樣胡作非為。」
「克扣咱們伙食,自個兒倒開小灶,塗娘子真好意思。」
「當然好意思,人家是二爺的姨母,還要做丈母娘。」瘦繡娘向貴字班那方轉轉眼睛,繡娘們多在挑選尺頭,唯獨一個小姑娘獨坐在近牆的長板凳上,手裡玩弄汗巾,眉眼同塗娘子有幾分相似。「都說二爺不訂親,就為等這表妹長大。塗娘子仗著女兒這塊免死金牌在手,無怪幹事再出格都不怕。」
「管二爺打光棍為的甚麼?」一個繡娘道:「今兒吃飯簡直遭罪。」
「說遭罪,蔡師傅說她第二,沒人敢說第一。飯堂菜色一天一天差了下去,上頭吃不上小灶的便藉口躲出去吃飯,就蔡師傅守規矩,跟咱們一塊兒吃。這人忒惜物,今兒菜這樣辣,大伙兒吃一兩口便撂下了,偏偏她不肯糟蹋食物,勉強要吃完自個兒那份,後來到底撐不住……」
裁縫鋪夥計抬第二隻籮筐走來,倒在富字班那邊桌上,原婉然上前揀布料。她挑了兩塊黑緞料子,預備替韓一和趙野做鞋面纕邊,揀完便要走,其他繡娘告訴她不拿白不拿,多拿幾塊無妨,便又揀幾塊料子給兩丈夫做荷包。
忽然不遠處有人贊道:「好眼光。」
原婉然循聲望去,夥計正對貴字班一繡娘說話,那繡娘神氣矜冷,正是那「略識之無」的官姑娘。
夥計說:「姑娘手裡這塊乃官用布料,按一種祥瑞天象「紅光紫霧」取名。您瞧,它乍看一片紫,迎向日頭,翻動、起皺的地方會閃現紅光,可不就像紅光紫霧嗎?這等布料難得,老師傅都許久未見。」
其他繡娘聽說,俱圍上來欣賞,官來儀難得面上浮現一絲絲笑意。
一把脆嫩聲線響起,「既是好東西,怎地沒送到我娘那兒?」貴字班那方,獨坐板凳的小姑娘問道。
夥計啞口無言,總不成照實說「塗娘子叮囑多少大小以上的尺頭她才要,余下的全賞給繡娘」?
貴字班繡娘裝聾作啞,富字班幾位老人可不興含蓄這套,直盯到塗娘子臉上。
塗娘子作出泰然笑容,「送到我那裡作甚麼?這些尺頭向來大伙兒一齊挑揀,誰走運誰得好東西。」她樂意貪零碎尺頭的小便宜,卻極不樂意叫人,尤其是東家顧二爺知曉,便對女兒猛打「閉嘴」的眼色。
「娘,您哪兒不舒服?」塗嬌嬌遙遙問道。
塗娘子扶額,索性裝聾作啞,塗嬌嬌問了兩次不得回應便也不追問,心神挪到顧二爺那頭。她走到堂上顧二爺身畔,手卷小發辮問道:「表哥,近來你忙些甚麼,老不見人影?」
「公事。顧二爺答道,口吻平直似石板。
塗嬌嬌繼續閒扯,開頭顧二爺猶肯回答一兩字,後來便不作聲。
塗娘子招手笑道:「嬌嬌,你過來和娘坐。」
塗嬌嬌將身子一扭,「我不。蔡師傅忙著她的寶貝金銀花不來,等得人想睡,我跟表哥說話解困。」塗娘子銀牙一咬,面上笑瞇瞇將女兒拽過塞進中央方桌一側椅上。
顧二爺眉心那一竪加深了,見夥計將繡娘選剩不要的尺頭掃回籮筐,便吩咐老賬房,「發工錢。」
老賬房道:「二爺,繡坊向例由各班師傅發工錢給手下繡娘,蔡師傅未到,咱們先由貴字班開始?」
「繡坊由富字班先發錢亦是老例。」顧二爺往椅背一靠,冷冷道:「蔡師傅了不得,耽誤了時辰,我們還得遷就她。」
老賬房不敢多言,塗娘子便讓貴字班師傅代替蔡師傅數錢發放。
工錢發到半途,蔡師傅趕來了。
她一踏進飯堂,顧二爺便即感嘆:「蔡師傅農務繁重,難為您百忙之中抽空大駕光臨。」語調故作熱切,對照他臉上寒霜,盡顯挖苦意思。待人上前幾步,他稍微收斂聲調,上身前傾,背脊離開椅背,「臉色這樣難看,怎麼,金銀花出了差錯?」
眾人聽說,紛紛向蔡師傅臉上瞧去,她的氣色確實不大好。
蔡師傅走到堂上桌後,向顧二爺等眾人一一欠身,「讓大家久等,我鬧胃疼,所以遲了。」便若無其事發錢。
顧二爺由後方皺眉盯著蔡師傅背影好一陣子,似乎在確定她病情輕重虛實,終於轉頭問塗娘子:「午飯甚麼菜色?」
塗娘子吃小灶,哪裡答得上來?只得說自己中午有事外出。顧二爺接著問貴字班師傅,這位乃吃小灶的班底,也推稱外出;老賬房則千真萬確是外出。
顧二爺轉而詰問貴字班繡娘,問出午飯菜色有麻婆豆腐、辣子雞和炒青菜。
顧二爺轉向塗嬌嬌,「表妹,午飯菜色都辣,容易傷胃,且區區叄樣而已,你吃得合意嗎?」
塗嬌嬌見表哥難得關心垂問、難得一氣說上許多字,儘管依然面帶冷意,她亦受寵若驚。便欣然嬌笑:「不要緊,我跟著娘吃小灶,用的飯菜和蔡師傅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