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這樣可愛,怎麼可以
「相公,我弄皺你的畫……」
趙野輕摟她肩膀,「無妨,再畫便有了。」
當他發現房間經過整理,心念一動,走至書房,桌上一迭畫稿,參差堆積,其中一兩張花鳥畫邊角起皺。
他猜想,原婉然發現春宮畫的當下,手裡正拿著那幾幅畫稿,吃驚太過,便抓皺了它們。
他修長的手指輕扣桌面,耳畔響起白日里田婀娜的話:「良家子個個自命清高,沒法明白我們這種人、受得住你那些事。」
縱然原婉然無法接受,他們既然成了夫妻,關於他的私事,要緊並且能說予人知的,理該教她曉得。
現下便去找她說明嗎?他略加考慮,帶著油燈和換洗衣物進浴間。
婉婉習慣早睡,如今晚了,讓她休息,春宮畫的事明日再談。
話說如此,他不久便改了主意,走向東寢間,發現墨寶不在堂屋,略加推敲,便找上廚房,果然她在。
廚房黑漆漆一片,油燈勉強照亮桌子周圍,光焰跳動,原婉然靜靜用餐的身影嬌小而孤寂。
她吃飯速度略快,不是餓得狠了,便是想早些回房,以免啓他疑竇吧?
他要出聲喚她,臨了突然不忍心,說不清這事怎麼就牽扯上了不忍心這等心緒,反正對她,他就是驚擾一聲都不捨得。
「婉婉。」趙野道:「前不久提過,我不靠走街串巷賣貨吃飯,另有正經行當,那行當便是繪畫。我接一般書畫的活兒,也走偏門畫春宮,就是你在書房看到的男女交歡圖。」
原婉然靜靜聽趙野道:「我在天香閣見多男歡女愛,動作、姿勢、情態……無一不熟悉,畫起春宮非常順手。除開另有緣故,一般都接大戶人家委託,畫畫兒給他們作女兒的陪嫁。」
春宮畫在平民百姓里亦有流傳印圖,可都避過姑娘家藏起不提,是以原婉然直至今日方才知曉世間有春宮畫這類畫。然則她滿心疑惑:俗話說「禮出大家」,大戶人家講究禮儀,怎麼卻拿春宮畫作女兒陪嫁呢?
趙野瞧了出來,解釋道:「傳說火神是女子,春宮圖內容淫穢,可以嚇退祂,起到避火防火的功效。另一項用途,是讓姑娘們學習房事:黃花閨女對交合一無所知,這等事女眷之間也羞於啓齒直說,便以圖示意,讓新嫁娘仿照春宮畫,與夫婿歡好。」
原婉然若有所思,一會兒微探向他問道:「你做春宮畫的營生,官府會為難你嗎?」
「不會,官府明面上禁春宮,暗地裡向我買晝的不乏官家。槍打出頭鳥,只要我不招搖,便平安無事。」
原婉然眉目開展,微笑道:「那便好了。」
趙野等上半晌,原婉然都無話說,不禁奇道:「你就擔心這個?」
原婉然聞言心驚,忙問:「還有甚麼該擔心的?」
趙野便提醒:「比方說,你相公傷風敗俗。」前些日子他強領原婉然在窗前行房,大多時候小兔子般柔順的人兒,難得地發了脾氣,畫春宮事涉淫邪,她不可能毫無反感。
趙野情願她直露輕蔑,討厭表面一套,裡面一套。
誰承想原婉然那廂大方說道:「你畫春宮圖,也算做好事啊。」
趙野深深打量他的小妻子。
飲食男女,人之大慾存也,但房中事從來不好搬到台面上來說,相關諸般物事生計亦落不到世人任何好話。原婉然對於繪春宮畫乃是「做好事」的評價可謂前所未聞,況且作此回答的她,又是最羞怯不過的一個人。
趙野疑心他的小妻子口是心非,為的是寬慰自己或者討好賣乖,然而仔細打量她眉目,那張秀美小臉卻是全無做作,確乎發自真心。
他著實好奇了,「為甚麼算做好事?」
原婉然見問,反倒說不出話,趙野再叄逼問,只得回答。
「那個……」原婉然粉面低垂,避開丈夫的目光,秀長的手指在袖下絞動,「你不是說姑娘家不知道怎麼跟丈夫作夫妻嗎?姑娘娘家的女眷也不好將話挑得太明,倘若說得含糊,姑娘不但不明白意思,還越發迷糊。到了夫家,一個姑娘家家在陌生的地方,跟陌生男人同一間房、同一張床,那……那還要脫衣服……還要動手動腳……好嚇人……都要哭了,又不敢哭,怕觸楣頭,惹相公生氣。想問一聲,沒臉問、沒膽問,只能憋在心裡……那時候差不多要昏了過去……」
趙野在旁瞧著他的小妻子,小小的臉幾乎要垂到胸前,即使油燈火光不大,也能照見她耳垂半透明的紅暈。
原婉然停了一會兒,方道:「你畫了春宮讓別的姑娘見過,雖然洞房夜一般羞人怕人,好歹她們心裡有數,夫妻之間原來是這回事,也算做好事——啊!」
趙野一把抱住他的小妻子,笑聲不大卻十分暢心。
「相公?」原婉然莫名其妙喚道。
趙野懷抱她,搓揉她滑順的發絲,耳鬢廝磨,「這樣可愛,怎麼可以?」低低的話聲言若埋怨,實則喜之。
原婉然臉貼丈夫肩窩,一顆心噗通噗通熱了起來。
趙野說她可愛,這是否意味即使不看在韓一的份上,他也不介意跟她一塊兒生活?是否坦白真相,她依然能留在這個家,保有這個家人?
說時遲這時快,趙野衣上一樣物事現露在她眼前近處,原婉然細看之下,心底湧起的熱望剎那冰消瓦解,胸口泛涼
早上趙野出門,身上這件直裰衣襟肩膀處不大平整,她送出門時順手一一拉扯撫平,當時衣領縫的那條護領通體雪白乾淨,現今在貼近頸根的那截部份多了一抹污漬。
燈光下,那勉強能分辨出的原色、質地,以及撲入鼻中的香氣,分明屬於女人的口脂。
原婉然身子僵直。趙野在外頭有相好?
趙野緊抱她,立刻覺得異狀,輕輕鬆開她,「怎麼?」
原婉然低眸,袖子下的手揪緊裙子,「……困了。」
趙野摸摸她的頭,「漱口再睡。」便牽她回正房。
路上原婉然沒甚麼精神再應答趙野說話,回東寢間前,向趙野叫安置,亦回避正眼瞧向他頭臉。
趙野另有心上人,她無法誠實告知他韓一和離的意思,這會讓她在這個家的處境變得尷尬,說不定待不下去。
趙野只當妻子太困倦,沒放在心上,徑自上浴間沐浴。
他在浴間褪下直裰,不經意發現護領上的異樣——田婀娜糾纏他時,在上頭留下了口脂痕跡。
趙野瞥向東寢間方向,他的小妻子剛剛有些古怪,莫非便為了這個?
須臾他否了這個念頭,婉婉情系大哥,不會為自己爭風吃醋。
他成竹在胸向田婀娜說「從來只見吊桶落在井里,何曾有井落在吊桶里」,雖說出於情場不曾嘗過敗績的驕矜,原婉然的芳心歸屬亦是他自信不會栽跟頭的緣由。
他的小妻子惹人憐愛不假,然而他出身煙花地,那地方充斥虛情假意心碎神傷,在情愛上頭,他趨利避害以自保的警覺遠遠強過一般人。對於無意於自己的人,他再憐惜,亦不會投入不該投入的感情。
然而沐浴畢,回房就寢後,趙野在床上躺著,漫無目的思想,仍不時回到一個問題:原婉然的異樣因何而起?
一會兒,房門響起輕啄聲,自是來自原婉然,他起身開門,納悶她何以尚未入眠。
門外原婉然拿了一盞油燈,燈光昏暗,但趙野斷定他的小妻子真實氣色必然好不了——她看上去害怕不安,雖則已經以一股毅然的勁兒極力壓抑著。
那樣的神情很眼熟,旋即他記起,早前原婉然向翠水村村人坦承兩人實為夫妻,便是這般模樣。
「相公,」由於強自發出聲音,原婉然嬌柔的嗓音透出一絲沙啞,「你大哥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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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爆了字數,這段劇情尚未走完,因此下週末還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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