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差不多該歇一會兒了吧?
去茶園拜訪那天,霍祁特意早出門了半小時,冉家茶園在市郊20公里開外的一座茶山上,幾乎算是出市了。今天他不僅帶了見面禮,換了身日常輕便卻不失禮節的深灰色polo衫,甚至特意換了款低調的香水。
可天氣並不算太好,甚至下著毛毛雨,到了地界,茶山腳立一石質門牌——「苒園」,車開進去過一段緩坡,兩側茶壟整齊鋪開,入口處有訪客中心,不大,玻璃鑲嵌於木頭之間,既現代又雅致。
剛把車停穩,便有茶園的人員撐傘招手:「霍先生好,今天天氣不好,您一路辛苦,我們冉總備好了茶點,我接您過去。」
他一下車,細雨便見縫插針,窸窸窣窣地拍在臉上,他環顧了一下半山景致,工作人員順勢朝他介紹——「我們山坡上是茶樹行壟,低處為遊客參觀區,中段是生產加工區,再往里,就是私人待客的茶樓了。」
霍祁點頭,目光順著對方所指方向掠過,雨霧將遠處茶山罩得青灰,山坡上一壟壟茶樹沿著地勢舒展開來,像被風梳理過的綠色紋理,低處參觀區的路面鋪得平整,隔了些距離,能看到一棟白牆木檐的小樓,半隱在茶壟與竹影之間。
這裡不像尋常景區,沒那麼多浮誇擺設,更像一個被打理得很有秩序的私產。
工作人員見霍祁手裡提著禮袋,便要幫忙接過,霍祁婉拒:「不用,我自己拿就好。」
對方見狀,也沒堅持,引著他往茶樓方向繼續走。
雨絲細膩,茶樓前的石階被潤得顏色濃深,門口已有兩人站著等候,霍祁第一眼先看到了冉璐——
她今天穿了條白色寬松連衣裙,裙擺落到小腿,布料薄而不透,風一吹還貼出些柔軟弧線,她沒有像工作日那樣拘束幹練,只將頭髮松松輓起,額邊落了幾縷碎發,整個人像剛被這場細雨洗過,清麗自然。
而更讓他目光停住的,是她頸間那條項鍊。
星辰的形狀重新圈了起來,安靜地伏在她鎖骨處。
霍祁一時愣神……那晚被他摔壞的卡扣,想必是她找顧雲西修好了?
「霍總?」
見他停了半秒,冉璐主動朝他走來,把傘沿朝他這邊偏了偏,「今天雨有點煩,我爸還說天氣不好,怕你不來了。」
「既然答應過,自然要來。」
霍祁跟著她往檐下走,冉父在門前等候,他看上去五十出頭,個子不算極高,身形卻挺直,眉眼與冉璐有幾分相似,笑起來顯得親和沈穩,卻不失生意人的利落。
「霍總,久仰。」
冉雋主動伸出手,笑意爽朗,「上次春鷺那邊的合作,真要多謝你牽線。按理說早該請你來坐坐,只是前陣子璐璐總說你忙,我也不好貿然打擾。」
「冉總客氣。」霍祁與他握手,「春鷺的新品能在本市鋪開,您這邊的響應效率幫了不少。嚴格說來,是我應該主動登門致謝。」
「哎,今天不談誰謝誰。你肯來,我們苒園就蓬蓽生輝了。」冉雋說著,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禮袋上,似有意外,「霍總這是……」
「第一次來拜訪,總不能空手。」
霍祁將其中一隻木盒遞過去,「聽Lucia之前提過,冉總平時偏愛老料壺,正好我手裡有一隻紫泥的西施壺,器型不張揚,適合日常泡熟茶,也不算名貴,只覺得能與冉總的茶室相配。」
冉雋接過,神色凝凝。
他原以為這位年輕總裁會帶些常規商務禮,或者某些看著金貴卻並不合用的物什,沒想到他送的是一盞適合日常泡茶的壺——這禮挑得不重,卻很有心。
「霍總有心。」冉雋笑意更真了些,「冉璐這丫頭,平時在公司還會講這些?」
「偶爾提過。」霍祁回得輕描淡寫,「她說您不愛太花哨的東西。」
冉璐原本還在一旁裝乖,聽到這句,立刻抬眼瞟了霍祁一下。
她甚麼時候說過這麼細的?
「還有這個。」霍祁將另一隻禮袋遞給冉璐,「聽你之前說,令堂常年帶畢業班,肩頸不好,出門不愛戴太重的飾物。我挑了條顏色素淨的絲巾,好搭衣服。既然今天冉太太不在,勞煩你替我轉交。」
冉璐接過那只禮袋,指尖下意識摩挲了一下外包裝上的壓紋。
她眼裡閃過一秒愣怔,這人在工作上記性好也就罷了,怎麼連她隨口提過她媽不喜歡重項鍊、總嫌勒脖子這話都記得?況且關於冉父那禮物來頭,她也的確不是沒說過,上次春鷺項目推進時,她順嘴說她爸最煩那些把茶文化講得神乎其神的人,覺得喝茶該是實在事,器物合用比噱頭重要。
冉雋顯然也有些意外,笑道:
「霍總這功課做得也太足了,我原本還跟璐璐說,今天只是請你來喝杯茶,別弄得太興師動眾,沒想到你禮數比我還周全,倒顯得我這東道主,招待不周。」
「哪裡。既然是登門,我又是小輩,這些禮數應該的。」
冉雋笑著側身迎他進門,「那霍總,我們就先移步茶室吧。今天剛好有一批新做的樣茶,拿來給你嘗嘗。璐璐你也別呆站著了,幫我把霍總的禮物收好。」
「知道啦。」
冉璐拖著調子應了一聲,語氣里帶著嬌嗔——是在霍祁面前完全不會有的態度。
茶樓內部視野更為開闊。茶室一面臨窗,窗外能看見雨中茶壟,一張長木案擺在中央,案上陳著白瓷審評杯、幾只小茶盤和一套素淨茶具,桌上茶點已擺好,除了堅果和果脯,還有幾碟本地糕餅。
冉璐熟門熟路,進門先把手裡的禮袋放到一旁,又從茶案下方摸出一包濕巾,扔給冉雋——
「爸,先擦手,你剛剛是不是又去摸茶筐了?」
「我這不是剛從加工區過來嘛。」
「你待會兒別一邊泡茶一邊講大道理啊,霍總時間很寶貴的。」
「你這孩子,怎麼在客人面前拆你爸台?」
冉雋嘴上嫌棄,卻已拆了濕巾,在老實擦手。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冉璐,霍祁心裡沒來由生出些意外。
冉雋親自洗杯燙盞,手法熟練卻不賣弄,先給霍祁倒了一杯淺金色的茶湯,茶香清透,帶著一點雨後草木氣。
「嘗嘗,這是春鷺那邊這次做茶飲時,我們最早篩過的一批底茶,他們最後沒完全用這個配方,但我個人還挺喜歡。」
霍祁接過茶杯,先聞後飲,入口清潤,尾調回甘。
「嗯。香味乾淨,澀感壓得剛剛好。」
聽他這話不是隨口奉承,冉雋也舒展開眉眼,「聽上去,霍總還挺懂茶。」
「談不上,只是家裡人平時經常喝。」
霍祁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說起來,Lucia之前把您家一批新茶帶去公司,倒是無意間合了家母的胃口。她平時口味挑,難得主動問我茶是從哪兒來的,讓我有機會帶回家一些。」
冉雋一聽,頓時笑逐顏開,「能讓霍太太喜歡,那真是我們的榮幸!」
他轉頭看向冉璐,「璐璐,你記得前陣子你帶去公司的那批新茶,臨走前找人去庫房挑幾盒品相好的包起來,讓霍總帶回去。」
「知道啦知道啦。」冉璐應了一聲,「我待會兒親自去拿。」
霍祁見狀,卻之不恭,只一味點頭:「家母一向嘴叼,說明冉總這裡的茶,風格很穩。」
「穩這個字好。」冉雋重重點頭認可,「做茶不怕沒驚喜,就怕不穩,要我說啊,泡茶、品茶這事,與待人接物的邏輯一樣,講究……」
「又開始了是嗎?」冉璐直白切入,絲毫不給父親面子。
「哎呀璐璐最不愛聽我說這些,一說就嫌我老氣。」
「每次都能從一杯茶講到做人做事。」冉璐把一塊糕點推給霍祁,「霍總,你別聽他展開,不然一天都不夠他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