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我亦不忍(新增)
高夫人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曾越立在廳里,看著那歪倒的茶杯,久久未動。
後悔麼?
從前的曾越或許會。
婚姻如紙薄,恩愛瞬間空。
真情在柴米油鹽的消磨中能撐多久?
母親當年離開父親和七歲的他,改嫁世交高家,不過是因為父親瘸了腿,於仕途再也無望。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他不恨母親,相反,他比誰都清醒地知道,唯有手握權柄名利、站穩高位,方能掌控自身命運、不被世事擺布。
真心易變,承諾虛無。
他不相信,不需要,也不必有。
婚姻於他,亦可以成為用來交換利益的籌碼。
他如此想,也如此奉行。
可他遇見了雙奴。
一個真摯、純粹的姑娘。懵懂又赤誠。
當年胭脂館一次隨手施救,她便記掛於心,死心塌地跟在他身邊,不求回報,不計得失。
那些含羞帶怯的愛意,那些體貼入微的關切,那些千里追隨的不離不棄。
一點一滴,說輕也重。
他心悅雙奴。哪怕他依舊不信所謂永恆,他還是想給她一個承諾,想與她成婚,想和她長久不離。
如今他方才明白,有些東西,權名利祿也換不來。
曾越斂了神思,踏出花廳。
抬眼便見雙奴提著藥包小跑進來,停在他身前。
他垂眸,柔聲問:「怎麼了?」
雙奴仰起臉,眼中似有萬般心緒,欲言又止。
曾越牽著人回到房中坐下。
「和我說說吧,發生何事了?」
雙奴想起之前謝遷來信。
言明是潘塵蓄意報復,無端牽連了她遭災。謝遷心中愧疚難安。當日行凶幾人已依律定罪,只是潘塵推了別人出來頂罪,未得伏法。
今日她聽聞潘塵丟了半條命的消息,忽地想起了當年京城的王麻子。醉酒失足,蟲蟻啃噬至死。
半晌,她才在他掌心慢慢寫:今日去藥鋪,聽藥童說……潘塵傷了。
曾越凝著她眉眼,問詢:「雙奴,害怕麼?」
雙奴抬眸,望著那雙含笑的眼。甚麼都沒說,卻甚麼都說了。
她心底一顫,伸手環住他的腰身。寫:不怕。只是不願你受人牽連。
曾越低頭,撫過她臉頰,聲音輕緩:「不必擔心。」
他從不是大度心善之人。
對待仇敵,得如此才算解氣。
二人在安陸成親,往日相熟的故交無法前來觀禮。
雙奴伏在案前,給他們一一寫了信,封裝好喜糖伴禮。
忙完這些,她喚來田橫,將一迭信與包裹交他,托他去驛站跑一趟。
「姑娘,這是謝公子差人送的賀禮。」
門子捧著一隻錦盒進來。
盒中一對琉璃琺瑯彩宮燈,通體剔透,燈壁繪著纏枝並蒂蓮,精巧非凡。
雙奴問:人走了麼?
門子回話:「馬車還在門口候著。」
雙奴移步出院,謝遷果然立在車旁。
她上前福身道謝。
謝遷語氣溫和:「我要走了。」他笑了笑,「去接妹妹回家。」
雙奴由衷替他高興,取出紅封的喜糖遞過去,比劃道:祝你好運。
謝遷接過,輕聲道:「願你和曾公子……歲歲相守,琴瑟和鳴。」
曾越提著食盒剛入雨石巷,恰見高夫人從宅門出來。
兩人都沒開口。
他頷首,提著食盒進去了。
曾元禮見他進來,目光落在食盒上:「來了。」
曾越將參棗烏雞湯擺出來,「這是雙奴特意讓我帶的。」
曾元禮喝了一口:「替我多謝雙姑娘。」
湯碗見底,他擱下碗,緩聲道:「今日綾羅來了一趟。」
曾越面色淡淡,未置一詞。
曾元禮神色有些許無奈:「往後待你母親,還是客氣些。」
「你不願雙姑娘受難,我……」
他目光望向院牆南邊,許久才又開口,「我亦不忍她傷心。」
曾越望著父親眼底深藏的溫軟,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