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舊識
南昌府學在城南,與文廟緊鄰。
曾越走到明倫堂門口,裡頭傳來一陣說笑聲。肆無忌憚的,帶著輕蔑。
堂中二十幾個生員,坐姿歪斜各異。空位亦不少。
「教授,你這臉又怎麼了?」穿湖藍錦袍的謔問,「上回是門框,這回總不會是床柱子吧?」
響起幾聲竊笑。
施通穿補丁藍衫,臉上淤青未消,身體乾瘦,被這群學生欺得全無教官模樣。他低聲道:「今日講《孟子》……」
「書上雲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另一生員仰靠著身子,腳翹案上,譏諷道,「教授整日被婦人打罵,您這種人,配站在此處教書麼?」
「趕緊下去罷。」台下起哄。
這些人橫行無忌,德業簿上卻乾乾淨淨,無非倚著家世門蔭。
曾越舉步入堂。諸生稍斂,仍有幾人斜眼相睨,不以為意。
他環視一周:「明倫堂者,講明倫道之地也。今觀爾等坐無坐相,笑無笑態,教授在上而侮言相向,學規何在?」
那穿湖藍錦袍的輕哼一聲:「我等不過與教授說笑幾句,算得甚麼大事?」
曾越不答,從案上扔過規簿:「學規第六條,不敬師長者,斥歸;第十二條,講堂喧嘩、侮慢教官者,革膳,勒令回家省過。今日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收拾東西,限明日離學。」
眾人變色。幾個生員跳將起來:「你、你敢!」
曾越面色不動:「按制而行,何敢不敢?你們若不服,自可去遞呈申訴。但在學一日,便得守學規一日。現在,都出去。」
堂中一時死寂。半晌,有人恨恨起身,把書一摔,大步出去。余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跟著走了。
施通立在旁邊,手足無措:「學台,這般處置,怕是要惹禍上身。那幾家……」
曾越淡聲道:「正好整頓學風,清除些蠹蟲。」
隔日,提學行署門庭若市。
叄司一府衙門的人來了個遍,連蕙王側妃也遣人來送禮。曾越命總務書吏好生接待,禮一個不收。
他則去了巡撫衙門拜訪座師。
書房裡,曾越將提前備好的棋譜和端硯奉上。柳方直看他眼裡滿是滿意,問:「叄年未見,行簡如何?」
「勞老師記掛,一切都好。」
柳方直笑了笑,命人取來棋笥。「久未和行簡切磋了,陪我下一局?」
曾越遵從。棋至中盤,管家來傳膳。
「舒儀和玉京呢?」柳方直看著棋盤,問。
「小姐去鋪子了。公子……和塗家公子吃酒去了。」管家道。
柳方直落子,笑:「我輸了。」轉而又道,「行簡,玉京這孩子愛玩樂,品行卻不壞。若給你添了麻煩,儘管與我說。」
曾越頷首:「老師放心,五日後歲考,若不居末等,府學自有規矩。」
得到答案,柳方直也不再言,留曾越陪他用膳。
行署嘈雜,雙奴和夏安從後門而出。
兩人轉了一上午,看了兩家生意興隆的大書坊,也看了家門可羅雀的。一番考察,她心中已有些想法。此地紙業發達,印工也好。只是少了匯通行助力,她無本地根基,又不懂科舉門道,不得不慎重。
東湖街酒鋪食肆林立,卻見兩酒樓間夾著間書坊,墨香閣。
雙奴好奇踏入。陳設像有些年頭,裡頭冷清。有人來了,小夥計也不上前迎客。她抽出本書,翻看雕版年份和紙墨,默默評估著。
夏安瞥了眼攔櫃,搖頭嘀咕:「怪不得沒人來,這店不倒閉,真是老天爺不開眼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