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有負所托
早先曾越率眾去孔廟行完香,轉道去揚州學府宣講訓飭,入明倫堂,僅教授訓導幾人相迎。
詳細問來方知內情。
開國初,府學州學縣學廩膳生員均有定額。後增廣生員,至建安一朝,已多出叄倍有餘。先帝一紙詔令,便要恢復舊制。
舉措過急,難免生亂。行旨之人成了雙頭火杖兒,兩頭被烤。上頭催逼甚緊,下頭學子各顯神通,裁撤名額給誰都不是。
老學台一拖再拖,名額篩了又篩,最後考評居末與家世清貧者皆上了名單。不承想有位性烈之人,一時激憤,自縊家中。這人考學近二十載,仍無功名在身,鄉里呼為「老童生」。此番被裁歸家,本就無顏見人,又遭鄰里閒言碎語,想不開尋了短見。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學子自覺同仇敵愾,日日堵在府衙門前,要老學台償命。老學台年逾六十,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索性辭官,撇下這燙手山芋。
正主溜了,眾人越發義憤填膺。廩生們集體罷課,放言「在府學讀書,有辱斯文」,繼而轉投書院。
教授講完緣由,小心覷著新學台臉色。
未及開口,一小役惶惶來報:「大人不好了,學子們聚眾闖進府衙鬧事了!」
曾越面色微變,心下冷嗤。昨日方到任,消息就不脛而走,不知是哪路神通廣大的耳報神。
趕到衙門時,那幫人正將雙奴與夏安圍在當中。雙奴額角見了血,一股怒氣竄上來。他沈目掃過眾人,目光落在為首那人身上。
那人悄然打了一顫,穩住神色,上前見禮:「學台大人,晚生賈毅,在松風書院讀書,師從茂貞先生。」
禮數雖周正,言辭間卻隱有幾分矜傲。「今日前來,是為同窗孔常守討個公道。總不能讓他白白搭上一條性命。」
曾越厲聲嗤道:「討公道?你們擅闖官衙,目無法紀。在公堂動手傷人,欺辱弱小,是為不齒。這便是你們討公道的法子?難不成誰橫誰有理?」
一旁瘦公子不屑道:「學台不必在此顧左右而言他。孔常守一事,今日須給個明白交代。」
曾越並不理會,只轉頭看向雙奴,低聲問:「可還有別處傷著?」
雙奴搖頭。
瘦公子被晾在一旁,面上掛不住,拔高聲音道:「大人還有閒情逸致......」
話未說完,曾越一記眼風掃來,冷威凜然,他登時噤聲。
「夏安,帶她回內宅,請郎中來瞧瞧。」他對人叮囑道。
雙奴擔憂地抬眼看他。曾越撫了撫她手背,讓她安心去。
待人離去,曾越斂神轉身,周身氣勢陡然一變。他負手而立,目光如刃,掃過眾人。
「既如此,本官便與你們分說分說。」
「裁撤生員,乃朝廷定策,是為國本。按考評定去留,是為學規。孔常守名列其中,於法有據。他不堪其辱,自尋短見,反倒怪到旁人頭上,是為不義。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輕易捨去,是為不孝。此等不尊國策、不明法度、不義不孝之人,倒要請教,有何冤屈可言?」
瘦公子漲得脖頸粗紅,正要搶白,賈毅伸手攔住,朝曾越道。
「大人好一番辯駁,卻也不盡然。尺有長短,法有定規。廩生名額既按例所定,怎可因佞臣一言蔽上便輕易廢之?若無此事,孔常守何至於丟了性命?人命關天,在大人眼裡也未免太輕賤了些。」
曾越輕笑一聲,問道:「你說名額按例有定,是多少?」
賈毅拂袖,自信應道:「太祖始定,約叄萬一千人。後朝開恩,又增廣生員。」
「現有廩生多少?」曾越再問。
賈毅一滯,面上掠過尷尬之色,停了片刻才道:「依策而行,總不會超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