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袋】8.叛逆期(蘇南瑾)
母親特別准許他抱起女嬰試試。
他照做。
奇跡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女嬰咯咯笑著,未能完全張開的小手扯住了他領口的飄帶。
洙不信邪,也吵著要抱,洙剛一碰到女嬰,女嬰就張口大哭。
他們都知道女嬰的尊貴,母親一定會把繼承權交與她。
他則是最卑微的。
怎麼會呢,偏有一束陽光照進角落。
母親把女嬰交給他照顧,他終於真正擁有了和大哥、和洙同等的地位。
他該愛嗎,還是該憎恨。
這問題折磨他許多年。
她蹦蹦跳跳,從訓練場跑回來,一夏天在外面瘋有點曬黑了,進門脆生生地喊「哥」。
「哥,我剛剛又刷新記錄啦!等我長大了肯定比顧澤厲害很多。早上醫生喊我去下棋我沒去,無聊死了,哥你幫我應付一下。哦對,我假期作業沒寫,拜託拜託……」
「……」
他有點無奈又有點頭疼,一項項應下來。
「知道,小煜很棒;我去和醫生說,不過你沒事也要多去找他說說話;作業寫不完就不寫了,班主任有意見讓他叫家長……」
她「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
「哥你晚上想不想吃糖醋排骨,我喊顧澤做!」
又跑了。
沒過多久吧,醫生走到他身後,他想起她的話,道:「別總找她下棋,她該怕你了。」
醫生對此並未發表意見,「我是來找你的。」
他淡笑,「我又有甚麼事勞你操心了?」
醫生敲了敲沙發扶手,「你看起來快死了。」
「哪就那麼快。」
他時常感受到生命在流逝。
並不因為任何病痛,他對任何身體上的損傷習以為常,這具身體早就破爛的不像個人樣。
他嘗試給自己注射毒品,但除了讓他更加痛苦毫無用處,甚至化學分子在血液里蔓延的時候,他也無法獲得歡愉。
他半夜驚醒,會悄悄站在她門外。
她總是睡得很晚,屋裡有時候很安靜,有時候是兩個人在吵鬧或者說笑。
「瑾,你不該是這樣。」
他驚異地看著醫生,徬彿聽到甚麼笑話似的,「原來你的關心也會分給我嗎?」
醫生把他的陰陽怪氣當作耳旁風。
「江寧不是適合你的土壤,你注定要回去的,贏了輸了,都要回去。」
他懶散地倚著沙發,柔軟的黑髮搭在頸邊,最長部分的延伸到背上,發根露出一點怪異的金色。
「哦,我回去了,她呢?」
「別擺出架子來教訓我,求你了,這可是我的地盤,我也不是甚麼——精神穩定的人。」
醫生將一個全新的藥瓶擺在他手邊。
他想,她的叛逆期來得太早,而他來得太晚。
他學會反抗,學會憤怒,是甚麼時候的事呢?他從未表現出憤怒,可假如他不憤怒,在這片土地上肆意作惡又是為甚麼。
她擁有全部的幸運,而他被不幸擁抱,為甚麼不幸者反要向幸運者獻出一切。
可他愛她,他不忍她也不幸。
她無辜,又為甚麼他的不幸全都與她相關。
頭開始痛了。
他擰開藥瓶,白色的藥片有的在舌下化開,有的在齒間被碾碎。
醫生走的時候說:「也許你認為我不公,認為我在你遭受不公時沒有愛護你,都可以,但你不要做出蠢事,她是個孩子,從始至終一無所知的孩子。」
哦。
他撩起一縷頭髮,發質很差,是常年漂染成黑色的緣故。
他看見她滿懷愛意地撲向他,親吻他。
也看見她在陰暗無光之處被絞成鮮血淋灕的碎片。
「妹妹應該要一直愛著哥哥吧。」
「不然哥哥會拉妹妹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