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情溢(異)
周琤心中如有羽毛輕撫,深吸口氣後,低頭盯程禾。
程禾感受到周琤的注意,於是抬頭,然後衝周琤笑。
周圍的人頭攢動,粒子與物質在流動,無法度量的虛無時間悄無聲息地滑走,周琤此刻竟然生出期盼時間慢一點的願望,希望時間為他暫停一會兒。
程禾清楚,她和周琤的此刻,無法復刻,可能僅有一次。因為珍視,所以她把握此刻。她會留下元姐拍的每一張照片,或許很多年後,她和周琤分開很久了,但她會指著照片告訴她的子孫後代,這是她的哥哥。
程禾仰頭心中想:哥,謝謝你,此刻有你在我身邊,我很安心,即使只一刻。
程禾是歡喜的。
元姐不愧是金牌導遊,讓甲方失望、落寞的事情,元姐做不到,元姐精准地捕捉到二人的真心實意,以每秒幾十幀的速度拍攝,把雙方望著對方的滿心歡喜與珍視的每一個微小變化清晰記錄,愛與情被定格在長長的鏡頭裡。
元姐畢業後一直堅持從事這份她曾經當做兼職對待的工作就是因為喜歡感受人的真情,她發現人和人之間寶貴的珍惜,她敏捷地察覺到某些當事人都不一定察覺的情誼。
元姐的鏡頭有效,元姐的規劃自然也一絲不苟,趁著遺址人多前,趕緊前往下一個景點。
因為環境和共同經歷,程禾不再和周琤總是隔著巨大的空隙,她與周琤並排走,並和周琤聊起姥爺的身體狀況。
「老樣子了,只是可惜——」周琤知道姥爺重視子孫,如果姥爺知道周嬡不是媽的親生孩子,一定不會允許周嬡待在這個家裡。
姥爺不在乎在周嬡身上傾注多少,姥爺一定會選擇及時止損,讓母親和周嬡斷乾淨。姥爺眼裡容不下沙子,所以就注定了一旦出現一點偏差,所有人都想要將斑駁藏起來,假裝無事發生。
媽和周嬡的感情甚至比和他還要親密,所以一開始他能理解母親的選擇,可見到母親身邊出現自己的親妹妹,他的內心不可避免地出現波動,這種無法停止的致命吸引,讓他情不自禁地關心在意小禾的一切。
程禾無名地乖乖站在吳雨萱身邊,不被承認,被忽視身份,需要聽話地服從安排,隱秘地討好服從才讓母親生出惻隱之心,她本該是母親掌上明珠,他知道是他們虧欠了程禾的大好歲月,他很難心安理得。
周琤並非因知道有個親妹妹便時刻注意她,而是當程禾出現,他無法不去在意,不去看見,他心神難安,像是一種致命吸引,讓周琤比小禾更先感受周圍的環境,放大了他的感知,去預想猜測程禾的情緒,於是程禾的委屈和無奈統統都往他的心裡鑽。
他心中的愛憐便蔓延開來,他能為她做甚麼?她又願意接受他做甚麼?於是他想要走進小禾的生活,去試探她的邊界,在最極致的邊界處完成一個哥哥的使命。
可有時候他發覺自己好像不是一個成熟的哥哥,成年的哥哥與妹妹之間必然會產生距離。周琤恐懼這種距離,他還沒來得及靠近妹妹就要遠離,這對他來說未免過於殘忍。
妹妹應該先牽著他的手、纏著他,吵嚷著要和他一起。因為從未有過親密,他對她的心變得熱烈而強烈;越是無法貼近、被拒絕靠近,他的情意就越發濃烈,甚至感到刺痛,為了疏解壓抑的情感,他把一切歸咎於未完成的愧疚。
持續不斷的虧欠感便不斷注入一窪靜止的池塘,使之泛起漣漪,此刻,周琤看見在身邊的程禾,忍不住湧起擁抱的念頭。
靠近她,親近她,擁抱她。
程禾在說甚麼,周琤已經聽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他作為「哥哥」對妹妹的憐愛。
程禾已經發覺周琤出神,悄悄地閉嘴了,打算等周琤發現她不再說話,問她「為甚麼不繼續說」後,再譴責周琤不認真聽她講話。
程禾的沈默讓神遊的周琤終於清醒,周琤被自己的想法驚出冷汗。
他不知道心疼妹妹到想要擁抱是否合適。小禾是否還需要一個失責的兄長,他到底能夠做甚麼、應該做甚麼。
他把程禾放在一個需要他照顧愛護的位置,只是他不清楚,小禾還需不需要他的愛護。
「餵,周琤,你怎麼不理我?」程禾甚至都沒有耐心等周琤自己辯解,便開始抱怨。
周琤舉起手,放在程禾披著披肩的左邊肩膀上空,隔開正在往他們這邊擠的遊客,拉開他們和妹妹的距離。
在這種很像是保護的姿勢下,他如無其事地說:「你既然關心姥爺,下次我帶你去看爺爺。」
程禾趕緊擺擺手說:「算了算了。」
「姥爺會想要見你,你是他的孫女,我不會告訴別人,就當是我們兄妹倆的秘密?」
周琤在很認真地說,程禾搖搖頭,立馬轉移話題說:「接下來,元姐帶我們去哪裡?」
周琤沒有追問,他瞭解程禾,程禾總在回避關於融入這個家的可能,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的時間,打開手機上旅遊公司發來的地圖,說:「日月山,貌似還可以約個妝造拍照,我們也約一個?」
「你確定?」程禾雖無意,但是周琤提了,程禾不清楚是否是周琤想要體驗一番,如果周琤想要體驗一下旅行特色,程禾也不想掃興。
周琤見程禾神色並不反感後,堅定地點頭,言簡意賅地說:「嗯。」
「好吧,好吧,」程禾的尾音拖得很長。
如果周琤會因此感到高興,程禾願意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