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醒
歌聲,溫暖而遼闊的歌聲,她應當在很小的時候就聽過,不止一次,只後來不知為何,又逐漸遺忘了。但此刻,在那些似真似幻的童年記憶,那些醒後即焚的散亂夢境之外,她再一次聽到了歌聲,依舊溫暖如爐火,遼闊似海洋。
唱的是她一生的遺憾。
安之自認是一個很看得開的人,生命中的一切都有代價,她所失去的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親人的生死,友朋的聚散,都是她所無法干涉、更不能阻攔的,而作為交換,上天會予她理智、平和與溫柔。和她喜歡過的那個人不同,她的溫柔不帶有冰涼的鑲邊,但它也沒有形狀,遇方成方,遇圓成圓。她能和每一個人都相處得很好,卻不會讓人探知到溫柔之下,真正冷硬的東西。
因為在她絕望的時候,也並沒有一個人來救過她。
那麼……像她這樣的人,也會有遺憾嗎?
她答不出,只能聽見歌聲。
小學放課後,笨拙地給母親做了飯,卻被她一口沒吃倒掉的時候。
初中昏暗的琴室里,瞥見窗戶上映出她僵硬神色的時候。
高中在外婆的病床邊,聽著外婆痛苦的呻吟,而她只能麻木靜坐的時候。
本科臨畢業的前一夜,躺在床上聽見朋友們沈沈呼吸的時候。
……每每此時,她都要恍惚一下,以為是昨日重現,籠罩在她身周的幻象緩緩消散,一次又一次暴露出她自己的命運來。
安之關掉熱水,邊擦頭髮邊走出了淋浴間。她的房間是晴姐留的,整個青旅為數不多的單人房之一,裴雪的房間在走廊另一側。此刻他並沒有回去,就站在她的窗邊眺望外面的雨。
他身上早就濕透了,沒怎麼擦,看著很冷。
「你去洗澡吧。」安之將他的行李箱輕輕踢到牆角,自己在床邊坐下。裴雪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吹風機遞給她,靜默片刻,問:「可以睡在你這裡嗎?」
「可以,」安之淡淡道,「我後天回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