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愧
曾經侵入彼此生命的程度太深了,以至於如今,很多很多話都不能說。在漫長的,火烙般令人難以忍受的對視里,安之沒有遮掩自己的淚水。她驚訝於平靜的胸膛也能震動出這樣多的液體,徬彿那裡有一個龐然大物,一面塵埋太久的鼓,在一段不動聲色的歲月里被她長時間地忽視甚至於遺忘,直至鼓面跳動,回聲響起。
她與它正面相對。
不帶驚惶,不帶悔意,不帶自我審視,只是流淚。在我決定坦然接受一切的時候,在這兩年的經歷已足夠豐富與精彩,讓我不至於再將過往當做唯一救命稻草的時候,你的出現與離開,仍舊不是我生命中的常量嗎?難道在我與眾生無異的脈搏與心跳里,始終有無關愛恨、只是以你為名的情感流淌,只要你露面,它就會被鼓舞,被喚醒,以讓它的主人也感到驚訝的姿態,向你證明它的存在嗎?
傳統人際交往的語境里,流淚是一種示弱,當安之流淚的時候,作為旁觀者的裴雪,理應有所反應。言語安慰也好,適當的肢體接觸也罷,甚至是轉過臉去不看她,本身也是一種「我看見你,但我理解你不想被打擾」的信號。可他只是和在公車站時一樣,只給予她沈默的注視。
間或夾雜雷鳴的暴雨聲里,安之慢慢平復了呼吸。她將眼淚擦乾淨,說:「抱歉。」
裴雪搖頭,一雙眼卻仍然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為甚麼抱歉?」
又一道驚雷炸響,他的臉被電閃映得極白,像一張從舊憶里挖出來的紙面具。借著這一點光亮,安之注意到他耳側有一道淺疤,創口不長,但當初應該傷得很深。
她有資格過問,那是甚麼時候留下的嗎?
「抱歉今天這樣好的天氣,這樣巧的場合……」安之微微仰頭,將整個背部都貼在門板上,望向頭頂的風鈴,沒繼續說下去。
我卻不能大大方方地和你說一聲,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