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約
安之其實是最早看到方芸的。她的表姐偏愛色彩鮮艷的衣裳,加之眉目鋒利,性格外向,在哪裡都是人群的焦點。安之曾經被刺痛過,對這樣一種疼痛保持敏感,應當是人的本能。
但是姜予南欲蓋彌彰地將她拉走,夏嵐和柯悅也反應迅速地幫她掩護時,安之甚麼都沒有說。她已經能夠坦然地接受來自友人的關懷,並回饋以同等的細心、體諒和感激。這就夠了,剩下的交給她自己。她的課題,不該由旁人幫她承擔。
方芸笑得有些意味不明:「表妹?好久不見了呢。」
她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邀請的、繼續攀談的意味,可是安之已經有點厭了。她自認已給予了足夠的禮貌客氣,可以目不斜視地抽身而去。
可是方芸叫住了她。
「安之,」她沒再叫那句甜膩膩的「表妹」,換了稱呼,語氣也沈了下來,「你最近……過得好嗎?」
安之的手開始輕微地發抖。她沒有動氣,方芸不是值得她動氣的人,她只是驚訝於世上的人可以這樣健忘,或者說,無恥。
最沒有資格過問她生活的人,憑甚麼能理直氣壯地與她寒暄?
她繼續往前走,不準備搭理對方的問話,但方芸又開口了,這一回,她一點餘地也沒有給她留。
「你媽媽生病了,」方芸簡短道,「她沒有告訴你,對罷?」
走廊里空調開得足,細細的風像錐子,很冰,安之哆嗦了一下。她抬眼去看方芸,問道:「甚麼?」
這是第一次,她在方芸臉上看到了某種複雜的情緒,它太過微妙,像是愧疚、厭惡亦或憐憫,又夾雜了一點終於卸下重擔的輕鬆與得意。
「良性的,只是要住院幾個月,動兩場手術。」方芸觀察著她的神色,慢慢道,「我爸出的錢。」
安之的手不抖了。她已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惡心的感覺,徬彿身上糊滿了蠕動的蛆蟲,鼻腔、咽喉,都被惡臭塞滿。胃里有一陣翻江倒海,她眼前發黑,簡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方芸的聲音像是從很遠處傳來:「表妹?」
「……我媽媽,」安之啞聲道,「現在在哪裡?」
「昨天剛辦了入院手續,」方芸聳了聳肩,「我爸想送她來N城這邊,但她堅持要留在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