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二回︰水洗
他踏進寢殿時,她正站在書案前作畫。
他站在屏風邊,沒有作聲,就這樣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鼻樑很秀氣,嘴唇輕輕抿著。她穿著白色交領上衣,領口繡著一株幼蘭,下身一襲淺紫底粉蝶百褶裙。長髮間插了一株白玉簪,輓起一個松松的髻。
她專注地畫著,那筆尖在紙上游走,墨色暈開,一枝空谷幽蘭漸漸成形。他看著那枝蘭,看了很久。
畫畢,她泛起了抹淺淺的笑,滿意地看著畫作。但一分神,她就馬上察覺他的存在。她那抹笑僵了僵,勉勉強強地繼續掛在臉上,向他行禮︰「大汗。」
他把手中的錦盒放到她的書桌前,打開了它,裡頭的物件顯露出了來——是一個白玉荔枝水洗,灑金色的皮殼被保留下來,刻成外殼密,內裡卻掏得極深,打磨得水波盈盈,直如剛剝開殼、猶帶露水的晶瑩果肉。它正安放在一個硬木鏤雕隨形底座,纏枝紋樣繁復考究。一看就是極品。
他其實不懂這樣的小玩意怎能哄人高興。那天阿默爾告訴他,前幾天王妃寢殿一直在收拾從中原帶來的物件,不用阿默爾開口,他的小跟屁蟲就會一鼓腦子跟他分享自己見著了甚麼︰漢白玉雕成的玉米擺件、象牙玲瓏套球、瑪瑙花生、紫砂南瓜茶壺……阿默爾總結,她是一個重視生活情趣的人。
既然如此,他就讓人去找,終是找到這個荔枝水洗
上次的婚鞋,他讓阿默爾送來,阿默爾說她很喜歡鞋上的牡丹。這荔枝水洗拿到手後,他想了想,還是想親手拿來給她——她會笑嗎?會笑臉盈盈地對他說「喜歡」嗎?
「多謝大汗。」她臉上還是那抹笑,連弧度都沒改變。她闔上錦盒的蓋子,把它擱在筆架旁。
就這?
他一時無語,他沒想到自大費周章,興致勃勃把這玩意拿來,卻遭受這樣對待。
他一時很難解釋自己的心情︰她把禮物收了,卻沒有笑;她把禮物擱在一旁,卻沒有說「喜歡」。她偏生表現得無懈可擊,他就像揮拳,卻一拳揮進棉花中。
他心生鬱悶,一時不知如何,就想隨意做些事情掩飾。他伸手,她卻往後退了步。他一怔,還沒理解她怎樣了,就見她垂著頭,輕聲說了句︰「大汗,現在是白日……」
他這才發現,她誤會了,她以為他想觸碰她。
心中那股悶氣徬彿更滿了,他隨口回了句︰「夫妻之事,旁人不應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