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明月銜秋
禮慶十三年陰曆九月廿三跟以往任何日子都沒甚麼不同,至少對管銜秋來說,日升月醒朝沈暮頹,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他一概是不好好戴官帽著官袍的,能穿件朱紫色的衣裳就算是對得起官銜。禮部尚書一職幾乎被他單方面架空,大部分公事都由部下完成,留隻眼睛避免貪污腐敗諸如此類的事情頻繁發生就算他恪盡職守了。
如果旁人要對他散漫的態度有所批評指摘,他也只是輕展折扇掩面一笑,彎起的雙眼是成線的魑魅鬼燈,雌雄莫辨的皮相往往攝人心魄,叫人不忍對他言重。
作為管氏的傀儡,他只需要做一個撐得起門面的供人仰慕的花瓶就夠了。
他,或許是甘願如此的。
示好之人趨之若鶩,其目的是攀上當今聲望炙手可熱的管氏也好,是貪圖他這副皮相也好,如果他的存在對於這些人來說有或重或輕的意義,倒也不算無聊。
時值初秋,後花園的景色遠比不上孟春時節那樣賞心悅目,於是除了想在茂密林木間悄悄敘情的小廝丫鬟,一概沒有附庸風雅借景抒情的貴人要來。
「宋大人,我把應姮我帶來了。」
冷淡的話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不過好在重要的事情已經溝通完畢,現在結束談話直接離開也無大礙。
宋鶴識走出亭外,管銜秋獨自在亭中捏著茶杯,用手指蘸著冷掉的茶水在桌面上塗畫,將二人方才寫過的幾個字全部划花,茶水蒸發後,不會有第三人知曉他們今日所談之事。
應姮我……倒是個有趣的好名字。
他本無意聽她們的交談,但離得太近他難免會聽到一些風聲。
「楚王府的風水……」
「……太子殿下的偏殿……」
呵,關係不小,估計也不是甚麼純善皎潔的天仙。
管銜秋嗤笑,卻莫名生了一絲好奇心,想看看這名仿姮娥的女人究竟是何模樣。
他走到幕簾邊上,躲在半邊紗後頭,微微探著頭覷亭下的景象。
不輕不重的日光在她的身上分出錯落有致的光影,南天竹的葉影傍在雙肩猶如天賜的雅致雲肩,尚藥局的青綠色官服籠得她身形裊娜如白鶴亭亭玉立,微微傾身側頭與她人談吐時露出耳垂上一隻剔透的琉璃。
螺髻攢珠,銀簪垂蝶。極為樸素的頭飾成了她濃厚墨發之中熠然的奇星,落在額前頰側的碎發形如煙柳,兩彎遠山含黛眉,一雙杏花盛露眼,眉眼盈盈處如有山川行止,天象騰挪。
一尾碧綠的河,流經他渺無生機的枯舟。
明月銜秋金碧鎖,金碧鎖前見姮娥。
他手裡那只薄胎青釉的茶杯,縱身一躍,要做抱月而終的痴兒。
清脆一聲響,驚了天上月,眼前仙。
姮娥慈悲,睞他一眼,又冷漠收回,發髻間的銀蝶徬彿振翼出聲。
他才猛然驚醒,明白他並非吳質,她也並非姮娥。
管銜秋應該是輕浮虛偽如草芥片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