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錨
我要記下此刻的感受。
姜祺似乎有些緊張,也怕在我面前暴露自己的緊張,並不說話,由我抱著。
我想起在顧依面前脫口而出的話——我有點喜歡她。而那時我並不清楚自己在說甚麼,喜歡,或愛,是團迷霧,是只存在於當下的氣息。
說出永遠和想象永遠是不一樣的事。前者那麼輕易,只需要微捲舌根,吐出兩個音節,但因為姜祺,好像所有不可靠的事都能永遠。
良久,她拍拍我的臉:「我們下車?」
檢查項目大多是我熟悉的。
清創、敷藥、包扎,姜祺一直陪在旁邊。
最後,我們被領到一個獨立隔間。正背對著我們準備儀器的醫生聽見聲音,轉身問候道:「你們好……這位陪護是家屬嗎?」
我腳步一頓,擔心姜祺若說不是,會被要求離開。
她牽著我坐到床上,對醫生點頭道:「是的。」
脫掉外衣後,我有些不自在,擔心被問起這些痕跡的來源。
即使兩人面色不顯好奇,都帶著和煦的微笑。
但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法不胡思亂想。
姜祺站在一旁,視線避開了我的身體。醫生的動作也很輕,幾乎察覺不到。
她們會偷偷想象這些事件發生的場景嗎?繼而想象造成這些傷口的另一人,再想象我的反應?
蘸過唇周和指甲的棉簽被送進紙盒中,姜祺看向那邊,又垂下頭。
她們會懷疑這是咎由自取嗎?
她們會不會覺得我不自愛或隨便?
想到這個可能性,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忍不住握緊姜祺的手。
她一怔,察覺到我的不安,打斷醫生:「抱歉……可以暫停一下嗎?」
醫生點頭,收起證物,對我點頭:「你很勇敢,還有最後一步。」
姜祺目送她回避,坐下來,問道:「怎麼了?」
我不知道怎樣解釋我的不自在,這種感覺在坐到病床上後加深了。
我瞄了眼頭頂的燈,不敢看她的臉:「有一些傷……是今晚前就有的。我、我沒有拒絕,只有剛才,我不知道她有沒有醒著……我是不是很奇怪……」
姜祺打斷道:「不奇怪。」
她抱住我,聲音很輕,卻很果斷:「不要為別人的錯感到抱歉。」
最後一步,起初在我看來有些可怕。
醫生端來的托盤中,有一個鴨嘴形的透明工具,造型怪異。我想不出日常生活中與其相似的物件。
她放緩腳步,示意姜祺握住我的手,蹲下來,說的話讓人發抖:「顧水,接下來我們需要檢查你的體內有沒有撕裂或出血,然後採集證據。如果你不舒服或者不想繼續,隨時喊停,好嗎?」
我哆哆嗦嗦地看向姜祺,努力不去注意托盤里的東西,和正被抬高的檢查床。
她輕拍我的背,攙著我過去,安慰道:「是為了採集DNA,相信醫生……相信我好不好?做完檢查,我們馬上就回家,睡個好覺。」
我咽下唾沫,點點頭,有些僵硬地躺上床,將腿搭上支架。
姜祺在旁邊,替我蒙上眼,微笑道:「小水真勇敢……待會兒結束,我們就忘掉這件事。想吃甚麼早餐,松餅?」
我反握住她的手:「好,我要吃松餅。」
一切結束得比想象中快,在姜祺的陪伴下。
醫生似乎也驚訝於她的體貼,問她是否有社會工作背景。
我換上寬松的運動服,聽姜祺很謙虛地說只有一點志願服務經驗,又聽醫生誇她是自己所見過最專業和細心的陪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