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甚麼跟甚麼有甚麼關係
我的新床是一張老舊的木床,沈重、質樸、結實。
差點要忘了一個人睡的感覺了。宿舍的床鋪寬不到一米,雖然是單人床,但因為上下鋪都用鐵架連在一起,床和床又貼在一起,任誰有了響動,動靜都會迅速擴散開去。
床單和被套都是顧依剛換的,帶著自然晾乾後淡淡的洗衣液香氣,很像現在顧依身上的味道,不同於福利院裡,每場雨後會從泥土中漫出的青草香,以及宿舍樓里混雜著的,類似鐵鏽的氣味。我呼吸了幾口,覺得周圍一切都由顧依置辦的感覺相當奇妙,不知道隔壁的顧依有沒有睡著,有沒有像我一樣看著窗外。
昨晚沒有關窗簾,是以天色發白,陽光照進臥室時,我就醒了。
不過顧依起得更早,穿著一身奇怪的衣服,在客廳正中的墊子上撐著。
她說話時喘著氣:「早安。」
「在做甚麼?」
顧依翻身,蹲坐起來,端起旁邊黑乎乎的咖啡喝了口,「平板支撐。」
小臂要一直撐在墊子上,不是我能做的運動。
「如果我也想鍛鍊,」我回想她剛說的詞,「核心,可以做甚麼?」
顧依想了會兒,問:「怕水嗎?」
我搖頭,我喜歡水。
「那待會兒問問阮虞嘉衡有沒有游泳館,沒有的話,我們在附近找一家。」
「阮虞?」
「就是正在找我補習功課的小姑娘。」
「她成績很差嗎?」
「不是,阮虞是藝術生,大部分時間都在畫室,文化課不多。」
我小小地哇了一聲,「畫室?」
「嗯,有時候去外面上課,有時候也請老師到家裡。」
我看了眼顧依,「她也叫你老師嗎?」
「阮虞只比我小兩歲,跟你一樣,叫顧依姐姐。」
「不一樣,我要麼叫姐姐,要麼叫顧依。」我吐舌,「她比我大兩歲,也是剛上高中嗎?」
顧依抿唇,「好像阮虞曾休學一段時間。如果她們不提,不要主動問。」
我點頭表示理解。長長短短的休息,大家都需要的。
顯然顧依很看重此次會面,替我準備了新衣。
比起跟我差不多大的阮虞,我更好奇那位替我們置辦了許多事的阿姨。在顧依三兩句話的描述里,這位阮阿姨好像無所不能,是比普通大人更厲害的大人。
我好奇她為甚麼幫我們。我會幫尋文抄歌詞,幫阿姆拿收發室快遞,幫同寢的夥伴們從食堂帶飯,因為她們也會為我做同樣的事。大家的腳同時踏在宿舍樓的地磚上和走過門口水泥路時,我覺得我們的身體有一部分是共享的。但這位陌生的阮阿姨,像天外來客。
踏進包間前,我已經在腦海裡將她的形象勾勒成頂天立地的巨人。
「請進。」
——清凌凌的聲音。
以我有限的經驗來看,人們發聲的音調高低就是和年齡相關的,我和尋文的聲音比顧依更高亢,而阿姆的聲音沙啞低沈,隨時要掉在地上。但是我沒法分辨發出這兩個字的人聲落在哪裡。
我從顧依背後探出頭,看見圓桌對面坐著一左一右兩個人。
左邊的人黑髮披肩,側面向我,露出半張臉,沒有轉頭。
右邊的人坐在對面,穿著淨黑的圓領襯衫,雙臂交迭在桌上,對我頷首一笑。
我來回打量倆人,同樣膚色雪白,鼻尖在燈下發光,素淨的臉又像要馬上從空氣里淡去,沒有一點可供比較年齡的線索——額上橫紋,鼻翼兩側的斑點,或者發乾捲起的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