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蘇爾結局篇:序章
次年夏。
開春以後,巴格達終於發出正式敕令。
卡里姆廢去了曼蘇爾的繼承次序,又另行任命呼羅珊總督,命其率領巴格達諸軍東進,接管雷伊、尼沙普爾與木鹿。
敕令傳到東方的同時,大軍已經越過札格羅斯山地。
木鹿城中一度人心浮動。
此前向曼蘇爾宣誓效忠的人並非人人都願意與巴格達交戰。有人藉口城防空虛,遲遲不肯發兵;也有人一面把兒子送到木鹿,一面私下遣使與卡里姆往來。幾名稅務官甚至捲走庫中銀幣,準備向西投奔新任總督。
曼蘇爾處置了其中最顯眼的幾人,用來殺雞儆猴,卻沒有借機大肆清洗。
他重新召見各地使者,允許仍在猶豫的人離開木鹿,只要求他們回去以後不得截斷道路,不得劫掠商隊,也不得為巴格達大軍強徵糧草。
最終真正留下來的軍隊,遠少於來犯之敵。
塔希爾奉命領兵西行。這些年他不再擔任呼羅珊總督以後,並未離開軍伍,仍掌管河中一帶的軍務,保有自己的親隨與舊部,在呼羅珊諸將中威望極重。
臨行以前,曼蘇爾親自去城外送他。兩人亦師亦友,此時此刻沒再多說甚麼,只在攤開的輿圖前再次確認糧道與退路。
塔希爾率軍離開後,曼蘇爾留在木鹿。
有人對此失望。他們原以為一位憑戰功得到呼羅珊的年輕王子,應當親自披甲上馬,與巴格達的大軍決一死戰。
可曼蘇爾不能走。
塔希爾帶走了他此刻能夠調出的絕大部分精銳。留在身後的軍餉、糧秣、援兵、驛傳與各城態度,全都需要有人坐鎮木鹿。一旦他也離開,那些本就搖擺不定的地方總督,很可能在第一封敗報抵達以前便轉投巴格達。
前線的戰報來得很慢。
有時一連十餘日沒有消息,有時同一日送來三四封,內容卻彼此矛盾。巴格達的軍隊人數遠勝塔希爾,又攜帶大量錢糧,沿途不斷招納當地駐軍。木鹿城中已經有人暗中準備車馬,想在敗訊傳來以後逃往河中。
曼蘇爾仍舊照常議事,面上波瀾不驚,徬彿西面短暫的勝負並不代表甚麼。他命人繼續疏濬城北水渠,按原定數目發放軍餉,又將企圖借戰事囤積麥價的商人逐出市集。
直到一個酷熱的午後,驛使帶著塔希爾的印信趕回木鹿。
巴格達大軍在雷伊以東潰敗,新任呼羅珊總督死於陣前。此前閉城觀望的數座城池已經重新打開城門,願向曼蘇爾效忠。
消息傳開後,城中各處很快響起歡呼。
曼蘇爾卻沒有立即改用哈里發的名號,他只命塔希爾繼續向西推進,不得縱兵劫掠,也不必將敵軍首級送回木鹿。願意投降者可以留下性命,沿途官員若肯重新交出印信與稅冊,也仍可繼續留任。
戰爭還遠沒有結束,但自那一日起,從木鹿西去的道路終於不再完全被卡里姆的軍隊扼住。
曼蘇爾覺得自己好像離她更近了一步。
雷伊之戰以後,歸附木鹿的城池漸漸多了起來。
那些曾在冬日里推諉拖延的地方總督開始主動送來稅款和糧草,商隊也重新出現在通往西方的道路上。曼蘇爾依舊有處理不完的事,卻不必再時時刻刻都防備著前線可能到來的潰敗。
一日傍晚,他在城東軍營校閱了幾支新近歸附的軍隊。
校閱結束後,軍士各自返回營帳,空中揚起的塵土漸漸落定。曼蘇爾沒有離開,站在檢閱軍隊的土台上朝東方眺望。
目光所及之處,灌溉綠洲的水渠從葡萄園與農田間穿過,再往遠處,便只剩下被暮色籠罩的荒漠。
他看不見阿姆河,看不見撒馬爾罕,更看不見比它們還要遙遠的長安。
不過這也沒甚麼。至少他知道,長安就在那個方向。
他已經算過很多次。若能在春日從巴格達啓程,一路向東,那麼入冬以前或許便能抵達長安。
在曼蘇爾看來,戰爭總有結束的時候。
等巴格達的城門打開,卡里姆投降,他入城接受各方效忠,安置軍隊,讓各處迪萬重新運轉。做完這些,他就可以離開。
他會親自去長安。
使團可以替他送去文書與禮物,卻不能替他履行在撒馬爾罕許下的諾言。他答應過玉娘,要活著去見她,親自讓那卷婚書作數。
到那時,他不會再像從前一樣強行將她帶走。他會站在她面前,再問她一次,願不願意隨他回去。
若她答應,他會帶她去看底格里斯河上的落日,也會領她走進智慧宮,讓她親眼看看那些從希臘、天竺與波斯各地蒐集而來的書卷。
她若思念長安,他們也可以再回來,路途縱然遙遠,總不至於一生只能走這一次。
此後的近一年里,軍隊沿著呼羅珊大道日益穩健地向西推進,每從西面送回一封捷報,曼蘇爾便越發相信,那一日不會太遠。
到了夏末,塔希爾早已離開雷伊,正向哈馬丹推進。木鹿與戰場之間相隔的路程越來越長,軍報往返所需的時日也在不斷增加。新歸附的城池軍務繁重,也不能始終交由前軍將領臨機裁斷。
曼蘇爾再也無法繼續留在木鹿。
入秋以前,他將籌措軍餉、糧草與維護東方驛路的事務交給留守官員,自己則帶上印璽、近衛與各迪萬的主要書記官,去往已經平定的雷伊暫駐。
曼蘇爾抵達以後,西面送來的戰報、降書與效忠文書開始匯集於雷伊,東方籌措的錢糧也從這裡繼續轉往前軍。雷伊由此成為前線與呼羅珊之間新的軍政樞紐。
他離巴格達近了許多。
卻離她更遠了。
秋日到來時,塔希爾已經率軍穿過吉巴勒,沿呼羅珊大道繼續西進,逼近兩河流域。卡里姆失去了大片東方領土,卻仍牢牢控制著巴格達。各地叛亂與效忠此起彼伏,今日送來拜阿誓書的城池,明日也可能因另一支軍隊經過而改換旗幟。
曼蘇爾漸漸無法估算戰爭結束究竟還需要幾個月。
聖遷歷的年份照常寫在每一道軍令、稅冊與鑄出的銀幣上。可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他仍然用另一種方式計算時間。
這是離開撒馬爾罕後的第二年,也是大晉的乾元十一年。
她已經離開他快兩年了。
這日下午,曼蘇爾正在與軍務迪萬的書記官核對新歸附幾城送來的軍冊。窗外風聲很大,細沙不斷拍打著木格窗,案上的燈焰也被撞得輕輕搖晃。
一名巴里德驛使在此時抵達。
他帶來的不是西面的戰報,而是一隻由木鹿追送到雷伊的皮囊。
皮囊最初從撒馬爾罕發出,封口處仍完整保留著齊亞德的封泥。木鹿的巴里德署得知曼蘇爾已經西行,沒有擅自拆開,只在外面添上轉遞札記與驛印,又沿呼羅珊大道送往雷伊。
驛傳官驗過印記,不敢照例送入文書房,親自將它捧到了門外。
侍從入內稟報時,曼蘇爾仍低頭看著案上的軍冊。
「埃米爾,撒馬爾罕送來一隻皮囊。」
「齊亞德說了甚麼?」
「外封上沒有說明。」侍從道,「只提到裡面另有一封信,是從長安來的。」
曼蘇爾手中的葦筆停住,他抬起頭:「拿進來。」
皮囊很快被送到案前,曼蘇爾揭開封泥。裡面除了一張齊亞德所附的短箋,只有一封在長途跋涉中被壓出折痕的信。
信封上沒有官署印記,只有五個字:曼蘇爾親啓。
他一眼便認出,是玉娘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