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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底端的寶物

給我寫爽了 · 玉娘(nph) · 本章第 1 / 2 頁

啓程那日是個難得的晴天。

天剛亮透,府門前已經停滿了車馬。隨行的行李昨夜便已裝好,幾輛輜車依次排在長街上,馬匹被牽在道路兩側,時而甩尾踏蹄,四下里盡是臨行前忙碌的聲響。

乳媼抱著孩子,同玉娘一道出來時,沈昭已經在門外等候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窄袖騎裝,腰間佩刀,身後只跟了數名親衛。

玉娘腳步停下。

沈昭走過來,先看了她一眼,目光才落到乳媼懷裡的孩子身上。小傢伙剛吃過奶,睡得正熟,半張臉埋在襁褓里。

沈昭伸手替他將蹭到頰邊的一角軟布撥開,又順手攏了攏襁褓。

「昨夜鬧了麼?」

乳媼笑道:「沒有,睡得很好。」

玉娘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沈昭神色如常,只當沒有看見她眼中的意思。

玉娘收回目光:「都安排好了?」

「嗯。」

不遠處,顧琇正同隨行的人交代最後幾件事。兩騎往長安送信的快馬先一步從隊伍中馳出,沿著長街一路向東,很快便消失在視野盡頭。

沈昭目送他們遠去,隨後轉向玉娘。車馬已經整備妥當,隨行眾人也陸續各歸其位。

「上車吧。」

玉娘卻沒有動。她站在車前,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鎮北王府。

庭州草木生發得晚,雖已入夏,院牆外的綠意才真正濃起來。枝頭的嫩葉被晨光照得透亮,在風中上下浮游,如同菲薄的蟬翼。

她忽然想起初到庭州時,自己坐在車里望著窗外。

車馬駛過北街時,路兩旁高瘦的白楊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那些街巷於她而言分明是陌生的,卻又總有些說不清的熟悉。偶爾記憶深處會浮起一點模糊的舊影,轉瞬即逝,恍惚得連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那時她還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住上這麼久。

她重新見到了布麗塔,也聽沈昭說起那些連她自己都已經記不清的童年舊事。

有些人和事一直在往前走,有些卻似乎從未真正離她太遠。

她在這裡陪著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長大,也在庭州漫長的冬日里,有了許多從前未曾想過的陪伴。

再後來,孩子就在這裡出生了。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而她也終於要走了。

「阿玉。」沈昭在身後叫她。

玉娘回過神。

他站在晨光里看著她,眼底隱隱有幾分擔憂,但也沒催她,只朝她伸出一隻手。

玉娘將手遞給他。

沈昭扶她上了車。

車隊出了庭州。

起初沿途的一切玉娘都還熟悉。城外的道路、遠處連綿的山影,甚至某些經過時覺得似曾相識的村落,都會讓她偶爾掀開車簾多看幾眼。

沈昭大多數時候騎馬跟在車側,她一掀簾,常常便能看見他。

察覺她的目光,他轉過臉來:「怎麼了?」

「沒甚麼。」玉娘放下車簾。

過不了多久,又掀起來。

如此反復幾次以後,沈昭終於問:「車里悶?」

玉娘搖頭。

「那是想看甚麼?」

玉娘趴在窗邊看他,理直氣壯道:「看你。」

沈昭握著繮繩的手頓了頓。片刻後,他唇邊浮起一點笑。

「要我上來陪你?」

玉娘眼睛一亮:「好哇。」

沈昭:「……」

玉娘撐著窗沿,笑吟吟地等著他,半點也沒有要改口的意思。

沈昭看著她,到底還是翻身下馬,將繮繩遞給身旁的親衛。

車簾很快被人從外面掀開。

玉娘往里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沈昭俯身進來,在她身旁坐下,才剛坐穩,她便自然而然地靠了過去。

沈昭垂眼看她:「不是要看我?」

「你明知道我不只是這個意思。」玉娘抬眼看他,索性又往他懷裡靠了靠,「我就是想讓你陪著我。」

沈昭低低笑了一聲,抬手將她攬進懷裡。

這一程他便一直待在車里陪著玉娘。直到臨近午時,前面的路漸漸難行,沈穆過來請示,他才重新下車上馬。

一路上走得並不急。

沿途路況和停宿的城鎮,沈昭先前都已讓人探查安排妥當。遇上天氣不好,車隊便多歇半日;碰見稍熱鬧些的地方,玉娘若是精神好,也會下車走走。

顧琇倒也從不催促。

那張曾經看過的輿圖歷歷在目,玉娘卻不想細算還剩多少路。

越往東走,越不願算。

傍晚停宿後,她抱著孩子坐在窗邊逗他。

暮色漸深,遠處的山影已經沈進夜色里,長街上的燈火卻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將街市映得溫暖而明亮。

玉娘忽聽外頭傳來一陣喝彩聲,循聲望去,只見驛館外不知何時圍了一圈人。人群中央,一個粟特人仰起頭,忽然從口中噴出一道火焰。火光騰起的一瞬,連四周觀眾的面孔都被照亮了,引得人群又是一陣叫好。

玉娘看得有趣,立刻抱著孩子往窗前湊了湊。

「你看。」她指給他看,「那就是幻人。阿娘告訴你,他們會吐火。」

孩子睜著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睛,也不知究竟看見了沒有。

玉娘等了一會兒,低頭一瞧,才發現他壓根沒往窗外看,正專心攥著她衣襟上的系帶,小拳頭握得死緊。

玉娘:「……」

沈昭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走到她身旁,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將那截系帶從小小的拳頭裡一點點解救出來。

孩子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沈昭無奈:「脾氣倒是不小。」

玉娘笑道:「你現在才知道?」

「前些日子還沒這麼會鬧。」

玉娘不由詫異:「啊?這才幾日啊,他怎麼脾氣就見長了。」

沈昭抬眼:「隨誰?」

玉娘立刻否認:「反正不是我。」

沈昭看著她,眼底漸漸有了笑意。

玉娘低頭去看懷裡的孩子。那截系帶才剛被解救出來,小傢伙的手又四處摸索起來,最後一把攥住了沈昭尚未來得及收回的手指。

沈昭便由他攥著。小小的五指甚至還合不攏,只牢牢勾住其中一根。

玉娘望著眼前這一幕,忽然沒再說話。

窗外的叫好聲仍舊一陣陣傳來,下面的雜戲班不知又變了甚麼花樣,惹得街上更加熱鬧。沈昭也沒有抽回手,只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孩子玩累了,慢慢松開手,又在她懷裡困得打起呵欠。

沈昭一直陪在他們母子身旁。

再往後,路邊的景色一點點變得陌生。

起初玉娘還會掀開車簾看看,後來走得久了,便漸漸懶得再去辨認窗外的山川河流。有時一睡便是大半日,醒來時耳邊仍是馬蹄與車輪碾過道路的聲響,徬彿這一程永遠也走不完。

沈昭始終都在。路況平穩的時候,他偶爾會棄馬登車,陪她坐上一程。

有時玉娘醒來,便看見他坐在身旁翻看隨身帶著的文書;有時睜開眼,身邊卻已經空了,再掀簾望出去,又總能在車隊前後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每到停宿,他也總會過來看她和孩子。

他們誰都沒有提那個地方。徬彿只要不提,它便還在很遠很遠的前方。

可路終究有盡頭。

十餘日後的黃昏,車隊翻過一段長坡,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夕陽低低懸在天邊,將遠處的城牆染上一層暗金。城門外商旅往來,駝鈴、車聲與人語混在一起,隔著暮色遠遠傳來。

玉娘原本正靠在車壁上打盹。

車速慢下來後,她睜開眼。外頭有人策馬經過,隨後顧琇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前面就是伊州了。」

玉娘徹底清醒了。

她坐著沒動,過了片刻,才伸手掀開車簾。

沈昭仍縱馬行在她的車旁。夕陽從斜後方落下來,在他的肩背與發冠邊緣鍍上一層淡金。

大約察覺她醒了,他轉頭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隔著半開的車窗撞在一起。

誰都沒有說話。

玉娘慢慢坐直身體。

她知道,到了這裡,沈昭就該回去了。

車隊進城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顧琇先前派來的人早已將驛館安排妥當,地方官吏也派人在門前候著。一路上這樣的迎送玉娘已經見過幾次,她沒有下車,只隔著簾子聽見外頭幾句寒暄。

沈昭也還沒來同她告別。

他今晚仍住在這裡。

玉娘知道這事後,心頭那塊沈甸甸壓了一路的石頭,竟又像被推開了些。

至少不是現在。

孩子在途中睡了許久,進了驛館反倒醒了。乳媼剛替他換過衣裳,他便精神十足地蹬著腿,怎麼也不肯睡。

玉娘抱著他坐了一陣,逗得自己都困了,小傢伙還睜著眼睛四處看。

直到夜深,外頭漸漸安靜下來,他才終於伏在乳媼懷裡睡著。

玉娘也沒再有機會問沈昭明日甚麼時候走。

第二日醒來時,天卻陰了。

厚重的雲層從遠山壓過來,天光黯淡得像還沒完全亮透。風吹得院中落葉翻卷,檐下懸著的燈籠晃個不停。

玉娘站在窗前,看見沈昭的馬已經牽到了院中,幾名親衛正在檢查鞍具,將最後幾樣東西系上馬背。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外頭忽然響了一聲悶雷。起初只是幾滴雨砸在窗沿上,很快便連成了線。院中的人來不及收拾,頃刻間便被驟然傾下的大雨逼到了廊下。

天地像被一層白茫茫的水幕罩住。

玉娘望著窗外,心底竟悄悄松了一口氣。

沒多久,沈昭從前院過來。

他身上還穿著出行的騎裝,肩頭沾了些被風卷進廊下的雨水。一進門,便看見玉娘正坐在榻邊等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還是沈昭先開口:「雨來得急,等小些再走。」

玉娘望了一眼窗外。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雨水沿著屋檐成片墜下,將庭院砸得水霧四起。

她收回目光。

「那等雨停了再走吧。」

沈昭看向她,玉娘也看著他,話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這麼大的雨,路上也不好走。」

沈昭望著她,許久。

他自然聽得出她真正想說的是甚麼。可他最終甚麼也沒說,只道:「好。」

玉娘唇角這才彎了彎。

這一場雨下了很久。原本已經收拾妥當的行裝又被擱置下來,馬匹重新牽回棚下,親衛各自散去避雨。連顧琇都沒有再來過問甚麼時候啓程。

午後,孩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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