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我的累贅
「她一向畏寒。」
「是我讓人開的。」玉娘接過話,「如今反倒受不得屋裡太悶。」
顧琇沒有再說甚麼,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玉娘將膝間的薄毯向上攏了攏,伸手去取小幾上的手爐。指尖才碰到爐身,沈昭便察覺了。
「涼了?」
玉娘下意識點點頭。
沈昭接過手爐,遞給一旁的侍女:「換一隻來,不必裝得太滿。」
侍女應聲退出去。
玉娘有些不好意思。
這些日子她處處避著沈昭,待他冷淡,他卻似乎並未因此改變甚麼,連這樣細枝末節的事都仍替她留意著。
「阿昭,」她遲疑了下,終於還是換回了原來的稱呼,「你不必這樣……」
沈昭頓了頓,看了她一眼:「已經涼透了。」
侍女很快捧著新換的手爐回來。沈昭接過,隔著絨套試了試溫度,才遞給玉娘。
她沒有再說甚麼,伸手將手爐抱進懷中。
沈昭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
顧琇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過分刺眼。
「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同你說。」
沈昭看向玉娘。
玉娘略作遲疑,還是點了點頭。
「有事便喚我。」
說完,他帶著侍女退出屋外。
簾子重新落下,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身體可還好?」顧琇問道。
「已經好多了。」玉娘輕聲說,「大夫說只需繼續靜養便是。」
「孩子呢?」
「也很好。」她回答得坦然,掌心仍護在小腹前。
顧琇看著那只手,緩聲道:「若你只是捨不得這個孩子,不必因此將自己困在庭州。」
玉娘抬起眼。
「回到長安,我會護著你。」他道,「你若願意,我也可以同你一起將他養大。」
玉娘怔了一下。
「你以為……這個孩子並不是我想要的?」
「曼蘇爾當初強行將你帶離長安。」顧琇望著她,「我知道你心軟。孩子既然已經來了,你不會捨得不要他。」
這也是他願意相信的解釋。只要這個孩子並非出於她的本願,便不是她愛過另一個人的證據。
他甚至生出一絲近乎卑劣的僥倖——
至少在這件事上,她或許與自己並沒有甚麼不同。
「不是因為我心軟。」
玉娘語氣不重,卻讓顧琇的神色滯了一瞬。
「他帶我離開長安時,我的確不願。」她道,「可後來愛上他,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低頭看向腹前。
「這個孩子也是。」
顧琇久久望著她。
「你愛他?」
「是。」
沒有遲疑,也沒有回避。
顧琇眼中的溫和漸漸褪去。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接受她腹中的孩子。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真正想要接受的,只是一個意外、一場傷害留下的結果。
而不是她與另一個男人相愛過的證明。
「它不是我的累贅。」玉娘繼續道,「也不是甚麼需要被抹去的污點。它是我想要留下的孩子,是我與曼蘇爾的孩子。」
顧琇藏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
「即便他已經離開?」
「即便他離開。」
她答得平靜,沒有半分勉強。
顧琇再也無法說服自己,她只是身不由己。
他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回到長安以後,無論是誰想逼你,我都不會再退讓。」
玉娘看向他。
「哪怕是魏琰。」他說,「我也會護著你,還有這個孩子。」
玉娘望著他,忽然明白過來。
「你以為,他也是逼我的?」
顧琇沒有回答。
「你似乎一直認為,我做出的那些選擇,都是因為身不由己。」
「難道不是?」
玉娘將懷中的手爐抱緊了些。
「那你誤會了很多事。有些話,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她移開目光,「至少,並不全如你想的那樣。」
屋中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顧琇才問:「那你準備一直留在庭州?」
玉娘一時答不上來。她從未決定要長久留在庭州,卻也沒有認真想過何時離開。
「我還沒有想好。」
「陛下命我護送你回長安,但沒有限定啓程之期。」顧琇語氣恢復如常,「你身體未穩之前,我不會催你。」
玉娘有些意外地抬眼。
顧琇卻已經轉過身。
「好生休息。」
他掀開簾子走出內室。
沈昭仍等在外間,聞聲看了過來。
顧琇與他對視一眼,側身讓開門口。
沈昭從他身旁走過,徑直回到玉娘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