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玉娘(nph)我的書架 ↗

我也有我的責任

給我寫爽了 · 玉娘(nph) · 本章第 1 / 2 頁

曼蘇爾似乎也知道,那日在薔薇園中自己要得有些過分。自那以後,每日清晨,他都會從庭中採一支新開的薔薇,悄悄放在玉娘枕邊。

玉娘起初見了,只覺好笑。這樣大的人了,竟還像個孩子一樣,用這種笨拙的法子賠罪。

可笑意稍斂後,她指尖撫過花枝上未乾的晨露,嗅著懷中柔甜的淺息,心裡那點原本就不多的氣也就漸漸散了。

不知不覺,來撒馬爾罕已近兩月。

玉娘也不像最初那樣處處不習慣了。她仍聽不懂太複雜的粟特語和波斯語,可尋常問候道謝、請人讓路這些話,已能大致分辨。

她原以為,這樣平靜的日子至少還能再持續一段時日,誰知很快便被打破。

這日,她照常去了火焰紋商館。

薄暮時分,她教完舞,本想從平日那道側門離開,卻發現門已提前落了鎖。問了守門的僕役才知道,今日貨棧盤賬,幾處內門都暫時封了,若要出去,只能請管事開印。

偏偏魯什管事不在,玉娘無奈,只得轉頭去尋李玹。

玉娘問了一圈,才有人告訴她,李玹在後院議事堂。

聽見這個地方,她腳步微微一頓。

自從上回那事之後,她對「議事堂」這三個字便多少有些忌憚。

可眼下若不找到李玹,她就出不了商館,玉娘只好暫且按下心中那點不情願,沿著迴廊往後院走去。

這裡的議事堂比火羅館那處小院更加深闊,卻同樣安靜。

門沒有關嚴,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玉娘原本正要抬手敲門,卻在聽見「碎葉城」三個字時,動作忽然停住。

裡面說的是突厥語,她大致能聽懂個七七八八。

「……聽說貴號過幾日要遣一班樂工舞姬隨商隊東去碎葉城。」一個男子壓低聲音道,「只求商首行個方便,讓我們一道隨行。」

另一人立刻接道:「價錢好說。若商首願意,我們還可另付一倍。」

屋中安靜片刻,隨後響起李玹的聲音。

他語氣很平靜:「路引呢?」

那突厥人似乎早有準備,立刻答道:「有。人也不多,只六個。對外說是樂坊里新雇的護衛,或是隨行的雜役都可。」

李玹指尖輕輕敲了敲案面。

「為何非要掛在樂坊名下?」

那人頓了一下,才道:「樂坊入城方便些。我們只借一個名頭,到了城中便自行離去,絕不驚擾商館。」

李玹「哦」了一聲,似在沈吟:「入城之後,誰接應你們?」

那人笑了笑:「城中自有故人。」

李玹眼底掠過一絲銳光:「故人?」

那人沒有立刻答。他身後另一人和他耳語了幾句,像是在提醒甚麼。為首那人便很快改口:「不過是從前商路上認識的舊人,不值得商首費心。」

李玹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道:「兵器呢?」

「路上防身,自然有幾柄短刀。」那人道,「長刀、弓箭一概不帶。若商首不放心,入隊前可由貴號護衛查驗。」

李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你們倒是懂規矩。」

那人低頭道:「既求商首行方便,自然不敢給您多添麻煩。」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皮袋放到案上。袋口微敞,裡頭露出幾枚金銖的冷亮光澤。

「這是定錢。事成之後,再付一倍護送錢。若商首願意替我們在隨行名冊上添幾個人,價錢還可再議。」

聽至此處,玉娘眉心已慢慢蹙起。

李玹垂眼看著那袋金銖,語氣仍舊平靜:「赤焰商號只管路引、人數和貨錢,其餘諸事,我概不過問。但有一條,別在赤焰商號名下惹事。若你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便是價錢再高,我也不會收。」

那人忙道:「商首放心。我們只是想借商隊名頭入城,絕不會牽連赤焰商號。」

玉娘越想,心中越覺得不對。若只是尋常往來,何必非要借樂坊的名頭入碎葉城?若路引齊全,又何必花重金托赤焰商號遮掩身份?

更何況,碎葉不是普通商埠,那是大晉西陲重鎮。

她正出神,屋中忽然傳來椅腳輕響。很快,那幾個突厥人便從裡面走了出來。

玉娘避讓不及,只能往廊柱旁的陰影里退了一步,背對燈火,垂首斂目,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幾人看見她,也都愣了一下。為首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神似有防備。可看清她的衣裙後,那點審視又很快收了回去。

想來不過是商館內的舞姬罷了,哈立德商首自會處置。

他沒有多問,只匆匆帶著其餘幾人快步離去。

玉娘站在門外,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心中的不安更重。

這幾人雖穿著尋常行商與護衛裝束,身形卻遠較常人魁梧挺拔,步履沈穩,肩背始終繃得筆直。更少見的是,一行人行路全無市井之人的散漫隨意,反而前後錯落、步距相近,幾乎像是習慣了某種站位。

正當她暗自思忖之際,屋內傳來李玹懶洋洋的聲音:「顏娘子,你如今聽壁角,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玉娘轉過身。

李玹坐在長案後,手中還握著一枚銀杯。他今日穿著深色胡袍,衣襟與袖口壓著細密卷草紋,神色平靜得徬彿方才談的不過是一樁尋常買賣。

玉娘走進去,開門見山道:「你真要讓他們跟著商隊去碎葉城?」

李玹呷了口杯中美酒,看她一眼:「為何不?」

「你不知道他們想做甚麼?」

「我不知道。」李玹答得坦然,「也不打算知道。」

玉娘一怔。

李玹將銀杯放回案上,淡淡道:「赤焰商號不是總督府,也不是安西都護府。有人有路引,給得起護送錢,願意守商號規矩,那便可以同行。至於他們入城之後要做甚麼,那不是商號該管的事。」

玉娘眉心越蹙越緊:「可他們要去的是碎葉城。」

「我知道。」

「你就不怕這裡頭有甚麼圖謀嗎?」玉娘隱隱覺得不妥。

李玹終於抬眼看她,唇邊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所以呢?顏娘子要替碎葉鎮守使查驗每一個入城之人麼?」

玉娘沒有理會他的譏誚。

她垂眼想了片刻,將方才聽見的話和幾人的行止一一拼攏,隨後才道:「若他們只是行商,自然不必遮遮掩掩。可他們分明是想借樂坊的名頭混進去。碎葉是邊鎮,又有晉軍駐守,他們這樣做,目的絕不簡單。」

李玹神色依舊淡淡:「邊城之地,突厥人、粟特人、晉人、波斯人,誰沒有自己的算盤?今日借商隊入城,明日借宴席探路,後日借買賣送信,這些事在商路上再尋常不過。」

「尋常?」玉娘聲音冷了下去,「若他們膽大包天,想借機在城中生事,甚至是暗害碎葉鎮守使呢?」

李玹沒有答話。

玉娘繼續道:「碎葉不是一處貨棧,也不是你賬冊上寥寥一行商路。那裡商戶雲集,有駐軍,更有許多無辜的百姓。一旦真起禍亂,受牽連的絕不僅是區區幾人。」

李玹輕輕嗤了一聲:「顏娘子,你把邊境想得太安寧了。」

玉娘定定看著他。

李玹道:「碎葉、怛羅斯、拔汗那、赭時,這些地方哪一年沒有摩擦?冬日草場不夠,牧人缺糧,部落劫掠邊村;春日商路開了,各城又握手言和,互通貨物。這種事你以為少麼?」

「我知道不算少。」玉娘反倒平靜下來,「可那不一樣。」

李玹挑了挑眉。

玉娘道:「冬日小股劫掠,多半是因糧草、牛羊、人口而起。邊城有時反擊,有時忍讓,有時也會借互市、犒給之名送出些糧草鹽帛,換幾個月相安無事。那是邊境之人生存之法,雖不光彩,卻未必全無緣由。」

她頓了頓,目光認真:「可謀取一整座城不同。若只是幾戶牧人劫糧,那是邊患。若他們謀害鎮守使,甚至想奪碎葉,那便是國事。到那時,牽動的就不是一隊商旅、幾戶百姓,而是大晉與突厥諸部,是安西四鎮,是整條商路上的兵戈。」

李玹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

「你說得很好。」他語氣平和,甚至像是真心稱贊,「可是顏娘子,這同赤焰商號有甚麼關係?」

玉娘眸色一冷。

李玹道:「商號只做買賣,不替大晉守城,也不替突厥人奪城。若他們真有本事謀下碎葉,那是碎葉守軍無能;若他們沒本事,被城中晉軍拿下,那也是他們自尋死路。」

玉娘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明知可能有禍,還要放他們去?」

李玹淡淡道:「我只知道他們給得起錢。」

屋中靜了一瞬。

玉娘壓著氣,試圖曉之以理:「若碎葉真因此生亂,商路一旦受阻,赤焰商號難道不會受影響?」

李玹卻不為所動:「赤焰商號在晉境的生意本就極少。」

玉娘望著他,忽然覺得一陣無力。

她知道再同他爭那些家國大義,多半也是無用。李玹是商人,若要說動他,便只能按他的規矩來。

她沈默片刻,終於開口:「哈立德商首。」

李玹指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她,唇邊仍帶著一點淡淡笑意,眼底卻沈了幾分。

玉娘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繼續道:「那就當我拜託你。派人去查一查他們究竟想做甚麼,好不好?」

她抬眸直視著他,神色鄭重:「你只需告訴我結果,後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我會按商號的規矩付錢,此事之後,也絕不會牽扯到你。」

李玹看著她,面上最後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自那日以後,他已經許久沒有聽她這樣叫自己。

還真是讓人有些不習慣。

更可笑的是,當她說出「不會牽扯到你」時,他心底竟像被甚麼刺了一下,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

這樣的客氣疏離,倒像之前那個不顧一切來救他的人,只是那夜自己在荒谷火光里的一場幻夢。

李玹垂眸,似乎在看案上的銀杯。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嗓音帶著幾分滯澀:「我不要你的錢。」

玉娘一怔。

玉娘(nph) · 我也有我的責任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