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嘉年華
之後的幾天倒是過的蠻平淡的。
從船塢到集市,從木材倉庫到帆布加工場,?維利亞帶著安吉爾跑遍了七水之都的大小角落。
因為是安吉爾熟悉的領域,所以她對船隻的結構和性能要求都十分嚴格,每次去看船的時候都和船工們討論的熱火朝天,說到激動處甚至會直接親自去船內丈量尺寸。
而維利亞更多在處理選材和內部裝潢的事宜,和船工們確認細節,翻看圖紙,偶爾在船塢旁的咖啡攤位上一坐就是一下午,邊喝咖啡邊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沒事的時候,兩個人就結伴在島上閒逛,沿著主水道的商業街看看各式各樣的店鋪、在橋頭的露天咖啡座曬太陽發呆,去魚市場挑當天最新鮮的海貨——維利亞對蝦蟹類的執著近乎本能,每次路過海鮮攤子眼睛都會亮起來,安吉爾在旁邊看著她蹲下去跟攤主討價還價的樣子,忍不住嘴角微抽。
不過最後還是乖乖幫她提著滿滿一袋海鮮回了旅館。
安吉爾則是對七水之都的水文地理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在航海用品店裡一待就是大半個下午,對著各種海圖和氣象儀器如數家珍。
至於路奇——
因為安吉爾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維利亞,而路奇在工作時間之外並不會主動出現在人多的地方,所以這幾天兩人幾乎沒有甚麼單獨接觸的機會…偶爾在船塢碰見,也不過是點頭示意的程度。
但維利亞沒想到的是,那天過後,這傢伙竟然沒有一點遮掩的意思,依舊穿著那件白色的方領吊帶背心,她留在他身上的痕跡全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七水之都的陽光下。
當然,沒人敢問那些痕跡是如何造成的。或許是他本身就看上去很不好惹,又或許是公司里的大家都很有邊界感——
反正在維利亞的視角來看,是沒人問過這個問題的。
只有巴里,那天早上維利亞和安吉爾路過船塢去取圖紙的時候,正好撞見巴里和路奇站在乾船塢旁核對工單。
巴里叼著煙,正低頭翻著手裡的文件夾,無意間一抬眼——作為健全的成年人,他立刻就反應過來了他身上的痕跡都是甚麼,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色,幾乎做出了第一次見到維利亞時一模一樣的反應——
嘴裡叼著的煙掉落在地上,他指著路奇,磕磕巴巴地開了口:「餵…餵!路奇…你這傢伙、身、身上那些…都是甚麼東西啊!!」
而路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倒是蹲在他肩頭的哈多利歪了歪腦袋,「替」他開了口:
「是工傷哦。」
「工傷個鬼啊!!!」
……
再然後就到了面具嘉年華的日子。
面具嘉年華是七水之都每年一度的傳統盛事,據說起源於數百年前的一位造船師——他在建造完那艘被後世稱為「冥王」的古代戰艦後,戴著面具走上街頭與市民同慶,從此這個習俗便延續了下來。
每到這一天,整座水上都市都會陷入一場盛大的狂歡。
從清晨開始,城市的每一條水道上都飄滿了彩色的綢帶,布魯們被裝點上鮮花和流蘇,載著歡笑的乘客穿行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商業街的建築外牆上掛滿了手工製作的面具——從精緻的水之都式半臉面具到誇張的全臉獸面,從鑲滿寶石的奢華款到塗著螢光顏料的趣味款,琳琅滿目,幾乎要把牆面本身的顏色都淹沒。
空氣中飄蕩著烤肉和紅酒的香氣,手風琴和小提琴的旋律從各個街角交錯傳來,孩子們戴著紙面具在人群中穿梭尖叫,大人們則舉著酒杯倚靠在水道旁的欄桿邊上高聲談笑。
維利亞在旅店房間內完成了今天的裝扮。
難得趕上當地的節慶日,她自然也是要融入其中體驗一番的。她站在落地鏡前,提著外套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裝束。
黑色的束腰長裙,裙擺的邊緣用金線繡著精細的藤蔓紋樣,腰部收得很緊,勾勒出流暢的腰線。領口很高,只要稍稍低頭就能蹭到下巴,腳上踩著一雙帶著暗金色搭扣的短靴,鞋跟不高,但踩在地板上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粉白漸變的長髮被她全部盤了起來,用黑色的發簪固定在了腦後,露出修長的後頸線條。
面具是在廣場邊上一間老鋪子里買的,一張做工精緻的黑金配色的半臉面具,上面描繪著繁復的金色花紋。面具上緣和兩側延伸出絲巾與紗花,將她盤起的頭髮完整地包裹在裡面。
維利亞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裙擺微微揚起又落下,而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安吉爾正靠在牆邊,抱臂看向維利亞這邊,指尖輕輕敲了敲手臂:「…所以你就是要我去那個廣場的舞會跟你擠人堆?」
想到這裡,安吉爾的身體抖了一下,而後摸了摸自己的上臂——她從來都對這種熱鬧的群體活動沒甚麼興趣,人太多、太吵、太擠,到處都是甜膩的食物氣味和過於亢奮的陌生人……光是想想就令她不自在。
「對啊,難得來一次嘛,」維利亞將面具掀起固定在頭頂上,通過鏡子笑看向她,「就我一個人也太無聊了。」
「……」安吉爾扁了扁嘴,原本想回應她說不如叫上上次那個工頭一起,但想了想還是算了,於是只是反駁道,「一個人逛更自在才對吧。」
「安吉爾——」 維利亞拖著長長的尾音轉身看向安吉爾,朝她走過來。
這一招百試百靈。
「好了好了——」 安吉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打斷了她,一隻手抬起來阻止她邁向自己的步伐。
她認識維利亞不算特別久,但也已經足夠瞭解——這個女人一旦開始拉長音喊你的名字,那就意味著她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你要麼現在投降,要麼在被她磨到精神崩潰後再投降。
「我先去書店看看航海圖,那邊街角那家應該還開著。」她從牆邊直起身,伸了個懶腰,肩頸骨節發出咔啦咔啦的響聲,「晚上九點市中心的焰火盛典,在鐘樓廣場匯合,行了吧?」
「瞭解。」維利亞比了一個ok的手勢,「那到時候再見啦。」
「嗯。」
安吉爾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維利亞一眼。
「別跟人走丟了,船長。」
「放心吧,就算丟了也能找迴路呢。」
安吉爾沒有反駁這句話,稍稍挑起一邊眉毛,一臉不信任的表情,但沒多說甚麼,轉身走進了走廊。她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向下,很快被窗外湧進來的嘉年華喧囂聲淹沒了。
……
傍晚的時候,這座島才真正熱鬧起來。
夕陽的余暉沿著水道鋪展開來,將沿岸建築的白牆染成溫暖的橘金色。水面上跳躍著破碎的光斑,布魯們悠然地在水道中滑行,船身上掛著的彩燈被點亮,在暮色里發出朦朧的暖光。
嘉年華的氣氛正隨著夜幕的臨近而逐漸升溫。街道上的人潮越來越密,形形色色的面具在人群中浮動。戴著鳥嘴面具的高個子男人在彈吉他,一群穿著水手服的小女孩手拉手唱著歌從維利亞身邊跑過,其中一個舉著棉花糖的女孩差點撞到她的腿。
偶爾有戴著面具的行人朝她舉杯致意——嘉年華的規矩,見到漂亮面具就要敬一杯,維利亞也大方地頷首回應……雖然她手裡並沒有酒杯就是了。
她沿著水道慢慢往前走,在一座石橋旁的小型露天市集停了下來。
橋邊搭著幾個臨時攤位,賣的大多是一些手工藝品——手工面具、彩繪玻璃小瓶、編織手鍊、還有一些做工精巧的微縮船模型。
維利亞在一個其中攤位前駐足,視線被一枚胸針吸引住——銀色的底座上鑲著一朵極小的、用深藍色琺瑯燒制的花,花芯是一顆淡金色寶石。
她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端詳,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瓣的紋路。
她雖然很少用得上這東西,但還是蠻喜歡收集這些漂亮的飾品的,正好她想買一些當地的紀念品回去帶給邁卡莎她們。
正當她把注意力放在胸針上時,忽然有人站在了自己身旁。
維利亞側頭看向身旁人,身形高挑…烏黑的長捲髮被扎成了低馬尾,再加上他身上的那股熟悉的氣息……她幾乎第一時間就認出來了來者的身份。
與平日工作時的穿搭不同,他今天身著的是一件黑色V領襯衫和卡其色直筒褲,襯衫的面料上隱約浮著暗色的復古花紋,像某種古典壁畫中纏繞的藤蔓與飛鳥,領口的V字開得不算太深,但足以露出鎖骨下方的胸肌溝壑。
他戴著一張全臉面具,白底,完全遮住了五官,只留下兩個狹長的眼孔,眼周帶著暗金色的細紋,看上去設計簡單,但制工很好。
攤位上方懸掛的彩色玻璃燈在風中輕輕晃動,將斑斕的光影投在兩人身上,忽明忽暗。
「…那個,你喜歡?」 他開了口,雖然看不清他面具後的視線,但肯定是在說自己手裡的胸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