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8山中之物43
「媽媽實在沒有地方可去,迫不得已才跟著父親一起回來……」
「但是回來後的日子同樣不好過,父親對她只是一時興起,並沒有甚麼感情,而且總是會在背地裡打罵貶低媽媽,村裡其他人則把對父親的厭惡一同映射到了媽媽身上,很長一段時間她一出門就會受到很多村民的擠兌和白眼……極端的環境逐漸讓她開始神志不清……」
莫黎想起鄔術的屋子,孤零零一的小間破落的房子像是被人隨意丟在村口,現在看起來應該是被全村人孤立在外頭。
有些根深蒂固的惡意,似乎比遺傳血脈還要難以清洗剝離……
「但慶幸的是,父親沒過多久就出了意外,被人發現時已經死了有段時間。」
注意到他用的詞是‘慶幸’後,莫黎意識到自己無法與他感同身受,也想象不出如果是自己的親身父親出了意外後她是否也會用這種詞語來表達情緒……
「阿公和阿嬤沈默的把屍體帶了回去,沒有人給他料理後事,也沒有人為他掉過一滴眼淚,他們只是簡簡單單的給屍體裹了草席,就找了個地方隨手埋下……」
「母親大著肚子,知道這件事後直到下葬也沒有去看過一眼屍體……後來她生下我,可精神狀態卻也沒有好轉,一個人要拉扯孩子長大不容易。」
「清醒時她會平靜的教我認字說話,犯病時又會把我想象成父親的模樣破口大罵……」
說到這裡,他目光也望向那邊縮在角落的母親,周身的氣息一下子從凝重又變回了平靜。
「後面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終於在幾個月後的某一天,母親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莫黎看向鄔術,他的語氣沒甚麼起伏,像是一支已經燃盡了蠟燭的燈殼,面不改色的剖開自己的胸膛,將自己體內那僅剩的芯和凝結一地的蠟油系數展現在她的面前。
「後來我長大了,無意間在後山深處遇到了媽媽,那時的她已經拋棄了人類習慣,獨自一人生活了很久,也完全把我忘記了,徹徹底底變成和野獸一樣的動物……」
過長的句子對他來說還是有些難度,鄔術的講述一直磕磕絆絆。
「發現母親之後我時常會來後山看她,有時會帶幾件衣服有時會帶點吃的,但她好像會更喜歡食物一點。」
「一開始她對我也是充滿了警惕,後來隨著次數增多,逐漸就把我當成了送食物的冤大頭,看到我後也只是等著投餵,並不打算和我交流……」
莫黎靜靜聽完,全程沒有開口,當鄔術沈默許久時,她才意識到對方已經講述完有段時間了。
久到邊上的母親都已經吃完食物自行離開了……
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自從她一開始退了那一步之後,鄔術再沒朝自己靠近過。
「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終於是莫黎先打破了寂靜。
回村路上鄔術走的很穩,莫黎安靜伏在他的後背,她自從開完口後再也沒有說過其他話,兩人的呼吸默契的同頻,明明近在咫尺,又像隔著萬里鴻溝。
她的腳剛剛在躲避鄔術母親的時候被扭傷了,垂在身側的腳背腫起老大一塊,鄔術視線偶爾瞥過,莫黎感受到身下顛簸的幅度又輕了不少。
先前上山的路人很多,扎堆在一起吵吵鬧鬧,而現在下山的路直接寂靜無聲,他只能聽到自己沈悶的呼吸,兩人間凝重的氛圍久久不散,鄔術開始後悔自己先前那樣一股腦的全盤脫出。
林間的微風吹過他的發梢,也吹醒了有些過載的大腦,他終於得以從低迷的狀態下脫離出來。
果然,不該說太多的。
明明不善言辭,但每次在她面前卻總是竭盡全力的想要表達自己。
從有記憶開始,自己遭受過的冷眼就已經足夠多了,本以為已經可以做到坦然面對自己那殘破不堪的過去……
或許,自己也一直都期盼著有個人能毫無芥蒂的接受他的全部。
終究是莫黎這些天給自己的讓步太多了,鄔術也越來越覺得剛才的他,確實是有點得寸進尺了……
然而再漫長的山路終究也會有盡頭,他背著莫黎終於走回了燈火通明的祠堂門前。
身後的人一路上都很安靜,鄔術想,路上那麼累,她大概已經睡著了。
應該,結束了吧?
正當鄔術思考要不要把她帶回去放上床的時候,身後的人終於開口,說了這麼久以來的第一句話。
「那幾座大山不會成為你的枷鎖……未來的路很長,你不該被困在這個地方。」
「你還,沒有去看過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