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氣息灑落,冷香襲面。女人的唇瓣柔似一汪月光,近在咫尺。
片刻,才落下,輕輕予了她一個吻。
如她本人般,乾淨又純粹。
眼角的淚如釋放般滑落,靖川不甘心地伸手壓住卿芷肩膀,強行將這本該一觸即分的吻延至漫長,卻不深入,不過焦急尋著唇與唇的交迭,胡亂親一通。兩人呼吸急促逼近窒息,她終於肯放手。
卿芷起身,也不怪靖川貪心,反抿起唇,微微地笑了,胸口起伏著。
半晌,她說:
「你又長大些了,該換新的刀了。」
走廊金光燦爛,今日天氣很好,風沙似昨日見天神威武,輕柔許多。
女孩手托一件折迭白衣,身上華服玉珠一顆一顆,活潑蹦跳,咿呀吵嚷。祭典方休,西域子民徹夜飲酒狂歡,今日皆起了晚,又為天神垂愛,不必勞作。於是她一個孩子,不到年紀,竟成宮殿里起最早的那位。不禁得意,哪知下刻,一道潔白修長身影慢慢走出聖女寢殿,理著自己柔順青絲,與她撞個正著。
「仙君!」托雅跳起來,珠翠碰出細細密密一片叮鈴響聲,「你怎走路沒有聲息?嚇死人!」
卿芷含笑道:「也許,只是這些珍珠寶石太熱鬧。」
也只有仙君不會斥她被聖女大人慣壞,不懂禮數。托雅昂頭,像只驕傲的小鳥:「這可是祭典才能穿的衣服。」
細細一看,總覺卿芷身上少了些甚麼,思來想去,終於「哎呀」一聲:「仙君今日怎不綰發?聖女大人說過,中原女子出行,總要綰發髻呢。怪不得,乍一瞧,仙君頭髮真是長呀,怪不得有些嚇人了。」
「我是清修之人,不必束於尋常禮儀。」
托雅聽著,腹誹:可她瞧著就是最守禮守舊的人!
不敢脫口,聽卿芷說要回寢處,自告奮勇引路。一面慢慢走著,一面聽女人忽然說:「我要走了。」
托雅微愣,目光落在懷中那身白衣上,陡然明瞭甚麼,先替人委屈起來:「仙君怎要走?聖女大人都與我說過,你不走了!我還等著,你多給我講些故事呢......」
卿芷道:「叫靖姑娘為你說罷,她還知許多。」
她蒐羅一番,找到些之前「贏」來的糖果,交給女孩,且當告別禮物。托雅在她要準備行裝時,遲遲想起自己來由,忙喊:「仙君!」
女人回過神,她將白衣遞上,小聲道:「你瞧一瞧,這是聖女大人托我交給你的。」
不明白靖川為何不願親手交予,但,她願意為聖女大人代勞。
等人接過衣衫,托雅似了卻心願,又不太捨得,悶悶牽她袖角,可憐巴巴,神情與靖川不知怎的,五六分相似,卻更率真:「仙君會回來的吧?」
見卿芷半晌不答,只垂眸,睫毛落了影,遮她眼眸微暗。
托雅沒來由心慌,揚高了聲,先一步替她說:「我知道會的!」
接著用西域語言,嘟囔一聲祝她路上平安,匆匆跑掉,如賭著氣,不肯回頭。卿芷轉身回了靖川為她安排的住處,展開懷中衣衫,才發現這是她來時穿的那件白衣。
算不得珍貴,不過有些雲紋。然而入眼時,已盡被代替。華美金線,暴烈又強硬地,驅走所有淡泊素淨的線條,交織成一簇又一簇的玫瑰,心口處一隻小小金鳥,霸佔最脆弱地處。
一看便知出自誰手筆。
她無辦法拒絕,慢慢褪了單衣,將這金線纏繞上身,以腰帶一緊,便封住了那只小鳥,把它長長久久地揣在心尖了。
狂暴的風沙,也吹不走。
雲天漸明,馬蹄踏過金沙,城池遠去。
未回頭,自然不知有人站在窗前,灼灼地,望著那無盡的沙原。
那縹緲的影似還能望見,不過越來越淡,漸消。一切都與開始那樣相似,不過沒有炙熱的欲念,也沒有奪人性命的金箭。
靖川平靜地轉身, 目光落回到桌上一樣熟悉事物上。
那是一柄古劍。
沈冷的劍鞘,封存致命劍氣,蟄伏在這異域的宮殿里,作了獻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