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西域紀年,最盛一天。天穹之下,穿行人群似畫中仙人,丰神俊朗,背生雙翼,身負刀兵。披金戴銀在風中化作流星,耀人眼目。
風綺艷流金,芳香連水流亦滲透,花瓣飛舞。黃沙卻養出最好最豐沛產物,瓜果堆於金盤,甘醴濃艷勝血。
熙熙攘攘,翹首以待。
與此同時,祭典主角仍在不見光地牢,手戴生刺金指環,笑吟吟面對眼前被捆縛在柱子上的人。
那人失血過多,殘喘著。少女卻漫不經心握拳,猛又砸在對方臉上,三粒牙齒含血落地,銀光閃閃,不及手上指環染血,千嬌百媚。脆響接連,一聲聲,呻吟越來越弱。
「昏過去了?」靖川收手,示意人端水。
冷水淋面,方才斷線的意識復又歸來,柱上的人咬牙切齒,一口血沫啐來,卻未中要害,被抬手擋去。
眼前明媚少女笑璨然如陽光,可大漠太陽酷烈,足夠將人敲骨吸髓。眼眸紅得驚心,越靠越近,至最親密距離,便不再美麗,似惡鬼索命,耳語甜膩:
「不說,也不要緊。我知你是為甚麼來的。」
她哼著小曲,退了其他士兵。像下巴沾著血吃足了肉的豹子,眯起眼。
「除我們外,其他西域人壽命亦比中原更長,一生馳騁,衰老也要讓步。長生,中原人要,就罷了。不知你與你的主子,同是西域人,究竟貪圖甚麼。」
玫瑰香蝕骨,滲入眼耳口鼻,盡是那猩紅的香。這囚犯不語,只咬牙,道:「你殺了我罷,殺了我!」
「好狠的心,我不過是問你一個問題,你不願答,我們換一個便是。」靖川笑了,「這位使者遠道而來,我正有一事,願求一解。」
不顧鮮血淋灕,帶刺指環隨手指一同擠入對方指縫,牢牢扣緊。十指連心,慘叫聲中,少女面頰泛紅,神色微嗔。眉似最細軟刀鋒,一壓,斂所有殺氣,好可憐好困惑。她緊貼對方,芬芳脂膏香氣撲滅血腥,輕聲細語,如要垂淚。
「你說,愛是甚麼?」
「我想要一個人,她卻不願,還說,我不明白愛是甚麼。若我不明白,她便不會留在我身側。」
指尖越扣越緊。踮起腳尖,如在起舞,只聽骨骼碎裂,響聲清脆。
「你看,我真是……」
眼波流轉。漸漸迷蒙了。
「真是喜歡她,不知怎樣好了,喜歡到要發瘋……」
溺在血腥里,撕心裂肺叫喊中,終是等不到回應,只有寂靜。望著又一次失去意識的使者,靖川輕嘆一聲,轉過身去。
無人願解她困惑,無人可解。桑黎與烏夜不行,她能問的,該教她的人,也早不在人世。
而世間無所不知者,她知一人。可那人也不告訴她。
還有一人。
沈在記憶里,無意間縈繞唇齒,那聲呼喚。
少女頓住腳步,喃喃:「女師?」
——愛是甚麼?
不對。
指尖揉上眉,緊蹙。女師。不過曾經出於玩笑喚卿芷這樣一聲,此刻回憶起別有些意味。遠方鼓聲轟鳴,倏一回神,已來不及細思。
靖川走出地牢,吩咐一旁士兵:「今夜將她帶上祭壇。」
指環血痕浸透,仍不蓋寒光冷冽,銀得刺眼。回殿路上,因眾人皆去祭典,萬籟俱寂,只有鞋跟踏在台階,一聲一聲響,回蕩。一個人時,總能靜心,可她是習慣不了寂靜的,一旦熟悉的熱鬧去了,三年來無暇釐清的便如潮水洶湧,吞人形體。不知何時面上笑意褪去,她容貌雖七分似桑翎,亦有三分襲靖淮,眉峰如著力一抹,銳要刺破所有寬仁厚重,一冷下臉,就陰沈得狠戾。又半身鮮血淋灕,在漫天神佛金像投落的銅色影子里,如年輕殺神,煞氣席捲了眉眼。
審訊無法交予別人。祭典亦是,多少重要事務,她尚不放心經他人的手。決斷的重量,太沈太沈。聖女有萬國榮華,也要承其之重量。哪怕,她其實早厭倦殺人。
血對她來說,習以為常,猶如養料。對別人,則是髒得不願經手。
否則中原人何必總用劍,不過是怕血濺衣衫,怕煞人。
有人帶來西域從未見過的細雨,漸密密,洗滿身血氣,她於是終於明白自己有多不堪,自慚形穢。
有人教她,收余恨、免嬌嗔。
台階漫長。西域人偏愛這樣長長階梯,傳說覲見天神,同樣要登長階,赤足踏雪,叩首誦經。惟獨靖川記憶里,台階不過是從一方地獄,到另一方去。
一聲呼喚從頂上傳來。
「靖姑娘?」
靖川抬眼,望定了前方。那人站在一眾台階之末,白衣在濃艷的金中,灼傷人眼。她微怔愣,不明不白戾氣襲上,但卿芷在那質問出口前,先快步下了台階,搭上了她的肩。
凝眉細看,發覺血非少女自身的之後,卿芷方才舒了一口氣,道:「我以為你又與誰交手,傷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