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下棋還能定輸贏?」靖川拈起一枚黑子,「我沒聽說過。」
卿芷輕聲道:「你想贏,便會贏;反之亦然。」
靖川狡猾地一眯眼,故意道:「那我要不肯輸,只想贏呢?」
「那便贏。只是若想長久地贏下去,卻怕是不得不輸幾次的。」
靖川道:「那我輸一次試試。」
她對面端正坐著的女人只道:「好。」然後讓她先落子。曾幾何時,她是學過一點棋的,至少記下基本規則,不必卿芷多費言語。落子聲響亮,兩人皆是善使暗器,這噼啪的交鋒便不似交鋒,漸漸錯落有致,疏疏密密,引周圍怒放的鮮花輕輕搖曳,如久旱逢甘霖。
這方花園是靖川精心建起的。最好的工匠一磚一瓦搭起她心裡的圖紙,每一條溝渠都嚴格遵守少女的美學,一叢一叢鮮綠吞沒黃沙,摧枯拉朽地燒出片廣闊的秘境。花卉四季不衰,泥土濕潤。石桌泛著膏一般的光澤,亭檐掛叮叮噹噹的水晶作簾,呼吸間有清涼的香氣。少有人能進來。
她拿出最好的,也不算虧待了卿芷。靖川一面心想著,一面細看棋盤。中原有句話,說觀棋如觀人,她見卿芷不緊不慢吃了自己布下的局,溫吞中一條清晰的脈絡早已形成,似劍直插她的兵馬。
不久,靖川合掌:「芷姐姐下得真是好。那這一局,我要贏。」
她們揀好黑白子,重起棋盤。少女沈思之余,目光不覺落在卿芷捻著白子的指尖。
那修長潔白的手指連指甲也剪得規整,圓潤如珠,光澤細膩。浸了水一樣白,摸上去是翡翠般從里至外的冷。陽光透過綠葉灑落,照得雲子碧光溢彩,映她指尖亦晶瑩剔透。
一瞬分神,宛若已不在下棋,而是全身浸入一條河裡。河水是晶瑩剔透的手指,細細摸過她每一寸身體,沁涼了肌膚。卿芷已許久未細緻地愛撫過她了,她記得這分明是不久前,但失去後卻如一秒都是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從她要過後,卿芷便只會聽從她:服從、給予、溫馴。每一次溫度迭合表面是女人又凶又急,填滿著她的空虛、瑕疵,實際卻是看穿了她的渴切,才這般做的。
棋子繼續落。
靖川這回沒變戰略。她畢竟只是一個涉獵不多的人,何況眼前人雖被遺忘,卻真真切切做過她的老師,那琴棋書畫的本事,少不了女師的教導。卿芷默默觀著她落子,心裡輕聲嘆氣,與幾年前如出一轍地評價:太急。無多少長進。
沒說出口。畢竟小姐是一個很急於進步的人,你說她一成未變,她馬上就變,眼淚下刻在笑臉間打起轉。
現在的靖川也許不會因她這樣的話流淚了,但她仍在她面前哭,卿芷仍會因她的眼淚而惻動。
靖川下一步會怎樣下她也知了,熟稔地擬一條路,一步步走。棋局慢慢來到終點。
一聲清脆的響。
「我輸了。」卿芷平靜地宣告,「靖姑娘下得很好。」
靖川盯著她,一手撐在桌上,托住自己的臉。半晌,她說:「再下一盤。」
她不說自己想輸想贏,卿芷瞭然,亦不再問。靖川彎著唇角,興致卻已敗了七七八八——美人甘願俯首稱臣,溫馴恭敬不再過問,本該是極好,不能再好。那薄薄的唇,不會說讓她不高興的話了;雙眼,不再看她之外的事物,她本該喜悅。
棋局繼續。白子光華流轉,迅速排成嚴密之陣。靖川思忖許久,忽將一枚黑子點在白棋嚴陣以待處,落於東方。孤身潛入,可謂危機四伏、險象環生。卿芷不明白靖川為何這樣落子,哪怕是於此一竅不通的人,如此也太荒謬。她微微抬眼,見少女眉頭微緊,擰成好看的角度,紅眸沈沈地望著棋局,如望遙不可及的某處。
那枚黑子。
她緊盯著它,看它奔赴陌生之地,義無反顧。
無論成敗禍福,都決意入陣。
卿芷沈默了一會兒。靖川等她之余,輕笑道:「芷姐姐,你性子好慢,我要等急了。」
可她知不知這般落子,無異送死?還是說她不在乎——可靖川分明永遠都想贏。
紛雜間,卿芷心念一動,子落旁處。靖川得機,東隅著棋,一隙之間,黑子絕路逢生。緊接白棋幾處難防,黑子連忙追擊,兩者纏鬥,凶險萬分。正是彈盡糧絕時,靖川深吸一口氣,落下最後一子。
黑子吃盡白子兵馬,得勝。卿芷撤去雲子。
她輸了,心裡卻沒來由松快幾分。
叄局兩勝,靖川贏了,卻道:「願賭服輸,我償你一樣東西。」
卿芷道:「那靖姑娘想要甚麼?」
聽她說想要甚麼,靖川微微揚眉:「你已給了我兩樣。」
她伸出手,輕哼一聲:「雖我一直貪得無厭,但芷姐姐贈我的太貴重,我不會多要了。」
稍寬的戒指滑一小段,卡在指節,閃閃發亮。卿芷托起她的手,指尖摸過銀塑的紋理,道:「我教你如何用。來,照我的話做……」
檢視過戒指內的東西,靖川無意間發現,某一隅收著些怪東西。
傍晚獨自一人,她拿出來細看。
是字畫,保存妥善。
一張又一張。
最有趣的還是前頭幾幅,朱筆如一隻手,批在旁邊,要扶正歪扭的字。
原來,她也教過別個人寫字?
好一位女師。
笑著笑著不由嘗到點酸味,霎時五內俱焚,火一般熱。她教過多少人?這個被她教的學生,那麼重要,竟是全部生澀的手筆,都被認認真真收藏起來?看樣子,卿芷是打算等這個孩子長大後,給對方看的。回顧過去的把戲。她會瞧著那人露出窘迫的神色,微微揚起唇角麼?
指尖一緊,紙角輕輕呻吟。心火旺烈,燒盡其他,只剩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