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回憶篇結束
從此情慾在與愛相牽連前,先讓了死一席。疼痛與鮮血,為第一次信期開了頭。殺光了人,卻無處可去。她,到底是要葬身在這裡。
但至少,她自己選的。
她自由了。
跪下去前一刻,身後傳來奇異的聲響。龐大的影,扇動著,慢慢落下。
回身。
少女儼然成了一個血人,站在遍野橫屍中。凌亂的長髮,竟已及腰。染著血,一綹一綹地打結。
只剩一雙鮮紅的眼睛,冷冷地望過來,好似剛從地獄里爬上來的惡鬼。
映在桑黎眼中的,便是這幅光景。
戰士的本能,直覺,甚麼都好,棄之如敝履。慌亂地衝上去,淚刷地淌下。被心上巨大的疼痛剝走了聲音。
不料下刻,銀蝶飄然,鑽入腰側。
劇痛襲上,不過一瞬,便被少女用力按倒在地。那刀把桑黎釘在砂土上,天翻地覆,目光盡頭,是染紅半邊天的烈火。
抬不起手去反抗,甚至不可稱之為遲疑,不過是愧疚,愧疚到逃避一切地對她縱容著。無邊的心軟,徬彿如此就彌補了底下的傷,彌補了她們之間巨大的裂隙。那種麻木的心緒,從唇齒渡來。那熟悉的玫瑰香與血腥氣,昭示著她們彼此相連的一半血脈。
靖川已認不出她了。
颼一股血,淌落在地。
而那玫瑰的濃香,卻鑽了進來。
她雙手支住桑黎的腹部,分開腿,腰沈了下去。
自此,嘗到墮落的極樂。
......
「天神尊名長生天,陰陽相合,正邪一體,是日月之子,故傳說她真正的名字,既為‘桑烏’。桑,意為太陽;烏,則是月亮。天神生十二翼,有金鳥之身,羽翼之寬,遮雲蔽日......」
刀刃的銀光,在女人如掠過濕地的薄霧的聲音里,似毛絨絨的殘月,一顫一顫。一隻手,輕輕壓住刀尖。指甲薄而晶亮,塗了油。指背描著看不懂的刺青。一剝就落了,一切就斷了,那麼脆弱。
靖川仍低著頭,不玩刀了,也不抬頭看。
太陽的名字。
她的母親,被深愛著。
與之對應,兩位姊妹,一位作為祭司,有畢生輔佐國主的使命,便以月亮織了名字,將忠誠穿插進一針一線一筆一劃一生一世里。一位,原是要伴守桑翎一生的將領,亦是與她有著血水的聯繫,卻因此事,意外坐上了國主的位置。
是一位不速之客送來了桑翎的死訊。一個匣子,鎖里流著暗紅的鐵屑,腥烈的不祥。打開,一雙鮮紅的眼珠,好端端在裡頭,與兩個人對視。
此後,烏夜與桑黎,代替了母親們,守在她身旁。
那天發生了甚麼,已記不清,只知無度地索了許多,幾近溺斃在熱浪裡,最後失去了意識。
桑黎把她帶了回來,逃也似的交給了烏夜。這位祭司,藏在松綠的面紗下,神色若隱若現。但她知道,她看見她的時候,臉上一定是沒有笑意的。
無所歸屬,好似地獄才該是她待的地方,人間的空氣藏著劇毒,一呼一吸都在往枯朽走。殺了叄年人後,面對甚麼都只會茫然地抽刀,失去了一切其他的反應。
醒來後一樣輕車熟路地找到刀,緊繃身子,死死盯著烏夜。她很漂亮,無須看清面容便知的漂亮。一身繁復的長裙,身上披著柔軟的鬥篷,懷裡抱了書卷。沒有反擊,沒有忌憚。女人將書放在一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一會兒,只問:「餓不餓?」
靖川沒回答她。她們僵持著,直到少女沈不住氣,把刀收起來,獨自縮進角落。但每當烏夜的腳步逼過來時,靖川便抬起眼,警惕地看著她。最終是無法靠近,便相互沈默地守著。這裡的氣息,熏著香,比起角鬥場的忽冷忽熱、血氣滿天,不知好了多少。連地毯都分外軟。夜幕落了,祭司起身去點燈。
燈剛點好,一道銀光甩過來,火光啪地熄了,琉璃罩子跟著一起,稀裡嘩啦碎滿地。烏夜身形一頓,抹了碎片飛出的血痕,一言不發。回過頭,只有雙眼睛,在黑暗裡,一點一點地,怯怯地閃著光。
她嘆了一聲氣,彎腰把碎片收拾好,不再點燈了。
靖川縮在角落里,慢慢睡去。第二天醒來時,她已經被人抱到了床上,餓得頭暈目眩。昏迷時還會吃東西,醒了卻不肯進食。甚麼東西到嘴裡都是一塊血淋淋的生肉的味道,嚼不了,生吞下去,片刻便吐了出來。她毫無自覺地一意求著死。直到過了叄天,虛弱不堪了,烏夜端來粥湯。溫熱的肉粥飄著香,屍體的烹出的美妙油脂與汁水。靖川已不反抗她的靠近,永遠以一雙眼,盯著她,十二分警惕。但這一次她連手都抬不動,再警惕亦無濟於事,被女人捏住脖子,狠狠地灌了半碗粥下去。
那只手用力扼住她的臉頰,翻上來的苦水,盡遭截回。
等少女因窒息而本能地痙攣時,烏夜才松了手,冷冷地看著她乾嘔。東西入了腹,爬在腹內的黏膜里,不停地蠕動。半天嘔不出甚麼,徒是冷汗淋灕。
接下來她每一次餓得虛弱時,烏夜便這樣給她灌食。厭倦了,終於主動吃起東西。不會挑嘴,反正食之無味,沒有分別。
烏夜開始給她念故事,教她西域文字。此刻,念到一半,發現她又玩起刀,女人聲音溫柔似水:
「小殿下,別分心了。」
日與夜,交替很快。即便不玩刀,她也不會聽,始終一言不發,亦不提筆。好似叄年剝奪了她所有聽說讀寫的能力,她的眼睛看得見卻盲了,聽得見卻失了聰,說得了卻永遠地緘默了下去。說甚麼?說話有甚麼意義?但好歹能夠正常地理解別人的話語,不會再用刀來解決一切問題,記得如何穿過宮殿的走廊,記得階梯連接著哪裡,記得打開哪扇門去找桑黎。她們不敢對她再有更多要求。失職必然存在,可只要這個孩子能活下去,就足夠了。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發現這樣的日子不能夠繼續下去。那是她和桑黎第二次見面——一個月,她們才見上第二次,當然不是因為忙碌。那時候靖川睡在床上,背對著輕手輕腳走到邊上的女人。那道人影,落到她身上,無端有著重量。撩開紗幔,那熱烈的氣息便湧了進來。靖川知桑黎在看著她,卻並未翻過身去,面無表情地等著她走。但,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一聲很輕的聲響,簌簌搖落一樹梨花般,接連不斷。桑黎壓著聲,在她身後,淚浸了滿面。後面烏夜也來了,似乎是輕輕偎住了桑黎,輕聲道:「你不要太傷心。」
桑黎低低道:「她如何才好得起來?」
烏夜嘆了一聲,沒有回答。她靜靜地待了一會兒,又走了,走前滅了燈火。桑黎伏在床沿,靖川聽著她的呼吸。
夜半,靖川轉過身,望著女人疲憊的面容。指尖輕輕摸過發紅的眼角,有點燙,又濕漉漉的。她想她真是愛哭,見到她的時候哭了,這時候又在哭。眼淚對她來說早成了無用的東西,可這個人落的淚好似催醒了心裡深埋的一樣東西,讓她姍姍來遲地感到了疼痛。
那些孩子的幽魂,沈甸甸地壓下來,多少個人?她殺了多少個人?數不清了。只知道她殺了這麼多人,換來的是一副瘦弱而遍體鱗傷的身子。千瘡百孔。聽著成百上千的小小的囈語,她傾身吻了吻桑黎的額頭。
第二天終於願意提筆寫字。西域文字,寫得竟還是十叄歲時那樣板正,就像她雖已長大,手上都布滿了握刀的繭子,身體里卻還有一個地方跟不上。願意把初生的羽翼展露出來,願意與她們一起吃飯。過了一陣,話也開口講了,聲音已經結束了變化的時期,陌生得自己嚇了一跳。
天放晴的某日,烏夜為她細細度量身體。肩膀變寬了,腰也結實有力。數日精心的照料,讓血肉終於足夠支起身子。
女人的指尖撫過腿根時,卻引了一陣沒來由的顫抖。靖川不動聲色,聽她微笑著說:「小殿下真漂亮。」那雙手輕佻地,試探一般,又滑過小腹。到這裡就停了,烏夜輕按過她的肩,示意她把手臂放下。靖川想她對她真是寬容得沒了度,以至於睜眼說瞎話,裝看不見滿身的傷痕。哪知下刻女人柔軟的唇輕輕壓在她肩上,手圈上來。她比靖川要高太多了,柔軟的褐發垂落下來,雙臂一緊,細細地吻著少女肩上的一處傷。
「這裡也很美。」她說,「但我仍希望您忘了它的來歷。」
後來想到這句話時,靖川是憎她的。
一種疼痛要用更烈的痛來抵,一個謊要用更大的謊來圓。她用這樣旖旎的柔情引誘了她,企圖撫平那份創傷,只不過是帶來更深的裂隙。但當時的她,到底也不明白,青澀地被撩動了心弦。她追逐下去,最後發現這絢爛不過是折射了陽光的泡沫,七彩斑斕,空無一物。
一件又一件潔白的金線長袍,被送到宮殿。桑黎將她封為聖女,以此繼承桑翎的權力,實質無異於國主。從此受西域人所愛,亦獻身於這片土地。這樣一個聰明的辦法,將她藏在西域,不為人所知。即便是當天不在角鬥場而有幸免於劫難的貴族,在受清繳前的最後一刻,也都以為她死在了那場大火里。
一日越來越滿,她的生活似乎在漸漸回歸正軌,這讓兩個長輩都松了口氣。可她們不知道她既熟悉了宮殿,熟悉了這片國土,就會明白如何悄無聲息地逃離她們的視野。每天黎明到來前,她便從窗台出去,到大漠里。一支又一支的商隊以離奇的方式死去,而屍體上刀傷致命,又似出自同一人。但她們死了,那些遠在中原的家人卻還活著。遍野熊熊燃燒的金火里,她嗜殺成癮,變成了真正的惡鬼。
而西域本就是「群魔亂舞之地」,中原人便賜了她一個駭人聽聞又幼稚可笑的惡名。赤鬼。
她們為她編造不同的面貌,卻不知她只是一個方才年滿十六的少女,在一眾西域人里總是最矮小的那個。
紙終究包不住火。別人會被迷惑,但桑黎和烏夜很快發覺了端倪。
沒有任何暴行,因為甚麼都已懲罰不了她。
最後烏夜收走了她的刀。那翻飛的銀白的蝴蝶,從她的世界里,抽身離去。靖川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微笑,平靜地接受了。
好似那叄年過後,過去的一切都化了飛灰,除了兩位母親的名字,甚麼都記不得。就算提起,文字總比畫面早一步浮現,最後徹底取代了有聲有色的記憶,沈寂下去。所以也不必悲傷,兩把刀而已。蝴蝶刀,如今在西域,早不稀罕了。
桑黎仍不敢單獨見她。她明白緣由並非不倫,而是她的面容。宮殿里有一面寬大的鏡子,她有一次機緣巧合地走到鏡前,望過去,才發現鏡中是一個已然成熟了的女子。皮膚白得缺乏顏色,與周遭格格不入,唇紅齒白,一張美人皮。眉峰濃,眼狹長,一對紅珍珠,紅得慘烈,冷厲地回望過來。柔軟的鬈發,被打理好了,蓬蓬松松,散落如火。
與桑翎如此相似。
牙齒經血澆灌,比乾元更尖。然而柔美的鼻梁與收窄的下巴,與這慘白的皮膚,仍能彰顯出她身上流著中原的血,是中原的水與米養大的。舌尖紅艷,舔過尖牙,玫瑰香幽幽浮湧,鋪張滿室。她是坤澤,與母親一樣的坤澤。信期沒有定數,不知何時爆發。第一次的情況,讓她之後的信期都表現為廝殺的慾望。
萬不得已,她主動要桑黎在那之前,用一副鎖鏈束縛住自己。
刀被拿走後,桑黎將她禁足在宮殿里,派守衛從早到晚地跟著她。她雖作惡成性,卻無法傷害這些用虔誠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的人。枷鎖,換了種形式回到身上,曾經是一條鍊子,如今是愛。西域人的愛,長輩的愛。無事可做,只得站在瞭望台上,獨自注視著這座宮殿,與城池中明滅的燈火。煌煌的華燈,燃亮整座建築,火光蠻橫,熏得黑天都染了紫,淡成藍。夜風徐徐。有人撫琴,忽明忽暗的弦音,蕭瑟地亂在風裡。
煙塵滾滾,夜沈沈,月似有百般憂愁。靖川靠在欄桿上,燈光照不到她。紅眸一霎,萬般風情,流轉於波光。微微一飛眼風,那弦音,便忽的被賦了靈魂,幽沈繚繞。
她彎起唇,笑了。目光胡亂飄落到不知是哪一處去,無所憑依。
惡習難改。渾濁的思緒,讀書不能解,習武不能解。再多拳腳,不見血,就成了幼稚的把戲。只有割斷喉嚨的快感能捱下她的慾望,只有血能平息她身體里躁動的疼痛。整夜整夜地做著回到角鬥場的夢,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夢里的死是現實的生,現實的沈睡又為夢里的復活開了頭。刀,她要她的蝴蝶刀。沒有刀她便只能托人帶來各色的毒藥,那時已明白了這具身體多麼善於忍受折磨,接連地試著。致命的毒在她這裡變成了藥,哪兩種混合可以讓她麻木,哪一種能令她短暫地忘卻存在,爛熟於心。
直到又一次被烏夜發現。她真是憎她,一直如此。這個女人從面紗後投來的目光,總是很熟悉,像極了她曾見過的,卻又忘卻了的。這樣淡漠又暗藏鋒芒的眼神,無異於剝開了她的皮,讓她赤裸地暴露在烈陽里。毒藥也被收走,實在沒了辦法,靖川流著淚,在夜裡找到她的住處,敲響了門。進門後她一言不發,直到女人為她輕輕擦去眼淚時,陡地吻了上去。銜住一抹薄薄的松綠,咬著她下唇。細軟的紗,被唾液浸透,勾勒出女人嘴唇的輪廓。
吐息炙熱,輕扯廝磨。像只小獸,只為能繼續墮落下去。
明知她會識破一切,仍作天真的模樣,見女人無動於衷,牽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身體。用甜膩的聲音求她,一聲一聲叫著姑姑。烏夜笑了,任靖川將自己壓倒。面紗散開,露出白皙漂亮的下巴。她的唇微動:
「小殿下。」
靖川親暱地舔著她的下巴、脖頸。她要她的刀——她要她。一舉兩得。但能解癮的東西,早已暗中換了。
烏夜抿起唇,手指揉上少女的小腹,輕聲道:「好心急。是不在乎誰與您共度良宵,只要是個乾元,便能任了人交歡?」無言代替了回答。靖川抬起眼,明瞭她的意思,抬手挑開面紗,終於望見一雙藍得透明的瀲灧眼眸。
真正的吻便比之前要狠戾不知多少了。她憎她,便洩憤般地咬著女人嘴唇,又親又吮,聽得了輕輕的嘶聲才饜足。吻出了血,不顧一切,淪陷進無邊欲海。
看見面容,即臣服。她自然願為自己的聖女,獻上身體。
這開了個壞頭。少女此後對此起了癮,一髮不可收拾。
她頑劣的孩子,選擇用這樣一種荒淫無度的方式,糟踐自己。
桑黎很快也知曉了此事。那天真是巧,她們幼時多不和,這會兒又吵了一架。晚上卻被喚到寢殿里,被要求一左一右地抱著少女,伴她入眠。和冤家睡一張床,無疑是種煎熬。不過烏夜倒樂在其中,半夜裡偷偷摸過去掐了一把桑黎的後腰。這高大的女人,手臂足夠把她們兩人都堪堪攏住,卻在這時候紅了臉,呼吸重起來——她以為是小殿下的手呢。果然,也有著那種綺念。
靖川越發地正常起來。
一年後她以一個生辰,接回一個孩子,把她養在殿里,錦衣玉食伺候。她也學會了那樣淡淡的笑,笑下藏著寂寞,寂寞無人能解。每一次交歡短暫地麻痹直覺,快感填滿身體,無數小小的冷冷熱熱的快樂攢動,再不必想甚麼了。劇烈的痛下流不出淚,卻無法承受這樣柔軟的歡愉,眼淚漣漣。哭過就好了。再不濟,倚在望台上喝酒,醉過一夜,第二天也能正常生活了。
夢見角鬥場的次數,漸漸少了。恍如隔世。
只是某天仍猝不及防被重重一擊。起因是桑黎早早就整理好了遺物,但見她這樣的狀態,始終藏著。現今終於放了心,決定給她看。
其中包括了一幅畫。金粉顏料,年輕愛侶,伉儷情深。
記憶里空白了那麼久的面貌又一次有了具體。忽然而至的痛苦再度佔據了她的軀殼,這是從角鬥場脫身以來第一次有空空如也的胸腔被填滿的感覺。她好像又被生生割成兩個人,一個在旁邊無聲地流著淚,看著另一個自己微笑著接過畫像,聽著桑黎的話,點頭說好,從容起身去把它掛好在塵封的偏殿。
這一切那麼自然,以至於只有她自己看出自己在起身時一瞬的無措。曾屬於母親們的地方,如今,不過是淒清一片。恣意生長的玫瑰早爬上了窗,張牙舞爪地鳩佔鵲巢。她利落地把它們全割斷,接下來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畫沒有掛上。除了畫,還有一部分別的遺物,其中她最喜歡的無疑是一副妝奩與一套中原的衣物,一看就是靖淮心愛的。妝奩里裝著一副晶亮的碧琉璃耳墜,正是畫上那端莊的中原女人戴過的。衣服上怒放的海棠、杜鵑,還有展翼的金鳥。處處都是她們深愛的痕跡。
但母親卻死在了她的眼前。另一位母親,不必想已知了慘烈的結局。而阿宛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所以阿宛也死了。往後出現在她生命里的每一個人,都接連地死去。疼痛蔓延了全身,恨從骨縫里拼命生長出來,渾身如墜冰窟。試圖想起一個人也想不起來了,刀握在手裡最終不過只是刀,不再是任何人的禮物。眼淚一滴一滴落,赤裸的雙足踩過地毯卻像走在冷冷的琉璃上,踉踉蹌蹌。最後是甚麼都不顧了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無端地恨起母親為甚麼要讓她誕生,恨桑黎愛她又將她溺在放縱里,恨烏夜教會她用癮解痛苦卻始終不告訴怎麼徹底擺脫寂寞,恨夏依告訴她那些消息讓她有所準備。
她本是一個該死在角鬥場里的人。為甚麼她沒有死在角鬥場里?
徹底錯亂的感情與認知讓整個世界又回歸了死寂。天神不愛她,不祝福她。火又燃起來。金碧輝煌的宮殿的一隅,這小小的偏殿,猛烈燃燒。靖川把妝奩與華服抱在懷裡,蜷縮在地毯上,恨不得火舌把自己一同吞噬。但她已分不清這到底是幻覺里的火還是周圍真的燒了起來。只剩刀。只剩緊緊貼在身上的蝴蝶刀,冷冷地,存在著。這時有甚麼東西滾落過來,原來是她無意撞到了櫃子。
那是一支簫。
靖川把它撿起來。無須回想,手先將吹孔貼到唇下。
她試著吹響。喑啞的樂音,一絞一絞,像她心裡那把刀子,抽搐不停。吹到一半火燒啞了她,記憶也斷掉了。這支曲子是甚麼名字?她為何會記得?
沒有火。她拿了酒,又一次靠在望台。杯盞里映著月光,顫抖、搖蕩。五內俱焚。偏頭看向下方,酒意上來,耳邊仍是那支曲子。煎熬的繭,曇花一現的春。
若此刻放開了讓自己墜落下去,一定會粉身碎骨。
即便天神血脈,也奈何不了。它是無法真正救一個求死的人的。
飲了酒,朦朦朧朧。燒壞了的洞簫握在手裡,搖搖欲墜。煌煌的燈火熄滅,月隱入夜色,只有她,還在這裡獨自一人喝著酒。
卻清醒得無論如何都醉不下去,淚止不住地淌。在角鬥場里沒流出來的,此刻全作了報復。從酒里看到一個人在流淚,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在抽泣。世界和她悄然隔了一層膜,看甚麼都是不清晰的亦摸不到,靈魂好似早離了體,但天神並不願收,於是最後酒杯滾落,足尖觸地,她被狠狠扔回這具身體。
良久,靖川起身,往回走。
——她今生今世,都不會再去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