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回憶
她不幸生著一副與另一位母親過於肖似的容顏。血脈相連的親人厭惡這張臉,而認出她的貴族則為能夠凌虐一位年幼失權的公主感到快意。嘗試過反抗,換來的是一頓毒打,與第二天加碼的角鬥。
對手是一隻生著長牙的老虎。叢林的王者。曾經不過是一隻虎妖露出爪子便能讓她渾身哆嗦。
可如今她已經不會怕它,更不會落淚了。
這場廝殺比往日任何一場都更艱難,已記不清是怎樣堅持到最後。戰鬥初步地被化作她身上的一種本能。只有最後一刻,她低低地嘶吼了一聲,與那些野獸別無兩樣,發狠地把蝴蝶刀深深扎進了老虎的喉嚨。
龐大的野獸倒地時,意識清明瞭。
鮮血劈頭蓋臉,淅淅瀝瀝落成一場艷麗的雨,苦咸腥臭。血將她的發絲濕作黏連,一綹一綹,滴落下同樣鮮紅的珠粒,滑落到唇邊。不敢張口。不敢閉眼。血肉模糊的景象,在熱辣的刺痛中扭曲成一片猩紅。
試著把刀抽出來時,才發現已經斷了。原來剛剛聽見的那聲悲鳴並非老虎發出,而是刀。
她的蝴蝶,在她手裡,粉身碎骨。
但她要活下去,她要回去見母親。靖淮幾天後才回來,氣色好轉,神情卻更加黯淡無光。華貴的衣物在她身上,徬彿是那只屏風上的小鳥,被燒毀了所有光澤,所有令人喜愛的部分,被一點一點毀去。直到看見靖川時,她方才彎起唇角,沙啞地喚了她:「翊兒。」
她們一同被囚禁在這裡。
之後食物終於被添到兩個人的分量,也有了不熄的燈燭。只是她們始終是此處的囚徒,要倚仗他人眼色而生存。
跑不了。一條鎖鏈拴住了兩個人,且在這茫茫的大漠里,一個孩子跑出去也不過是孤零零地埋骨黃沙。
靖淮時不時會被帶走,回來時換掉先前髒污的衣物。石榴花、曼珠沙華、荼蘼——另一個人喜歡的樣式。她終於回到她身邊,順從她的心意,越來越溫馴。
懲罰,行之有效。
在初來的一個月後,靖川有了些休息的時日。
那些人似乎對她有別出心裁的計劃,眼線織成天羅地網,無處可逃。
角鬥場為這些角鬥士提供了浴池。浴池依照乾元與坤澤的分別划作兩處,她這樣年幼得還未分化的孩子,理所當然被放進坤澤的行列。
水更換並不勤快,常常泛著黯淡的朱光。久之也就習慣了。
「再過一個月,你就要被安排真正的對手了。」
霧氣蒸騰的浴池中,有人開口道。靖川記住了她的名字,是夏依。第一天遇見的少女。
她對她有格外的照料,靖川並不清楚其中含義。直言不諱問起時,夏依只是笑了笑,說:
「如果你能活著出去,就把我的眼睛帶給我阿媽。」
西域人諸多信仰,有兩件,一是人的眼中寄宿著她的靈魂,二是一個人死後會在未來某一年,以同樣的生辰轉世。後者讓生辰變成一樁十分私密的大事,掌握了它,便能生生世世追逐一個人的影,自然也能降下詛咒。
浴池寬闊,靖川畢竟在中原長大,羞於與人共浴。夏依便告訴她,自己知道人少的時候。她們約好地方見面。角鬥士的住處緊密相依,都在逼仄的地下。她們在角鬥場外並無彼此廝殺的可能,因一旦有死傷,若不供出兇手,所有人都要挨罰。私情在這種情況下不堪一擊。
於是只要請求守衛放行,她們便有了見面的自由。夏依比她大四歲,身體精瘦得像一隻小豹子。她在這裡待了幾年,有著獨一套活下來的計謀。殺了那只老虎後,靖川生了一場熱病,那時候正是夏依藉口過來照料,餵她喝水、吃泡爛的面餅,才讓她勉強撐過最危險的兩天。她的恢復能力著實令夏依吃了一驚——不僅出色於中原人,也足足是尋常西域人的幾倍。
溫熱的池水里,夏依背過身,聽她掬水洗著身體。
她說:「她們下個月就要安排你與其他角鬥士碰上了。」
靖川安靜了一會兒。無話可講,水聲掩蓋著沈默。夏依繼續說下去:「你這樣的體格,不多訓練一下,第一場就會被人擰斷脖子。」
洗完後夏依教了她如何去私下鍛鍊自己的身體。其實她早學過了,只是在一天的廝殺與惡劣的環境中保持訓練本身就是考驗。但她既已答應好與母親一起出去,亦記住了夏依的請求,便開始一日一日地練拳。
靖淮越來越沈默寡言,惟獨對女兒還有些話可說。
她們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過去。
就像從一開始,便在這裡,度過了一生。中原的一切變得遙不可及。
西域陰晴無定。
有一天,如常等待著母親。靖川不知靖淮每每離開是去哪裡,只知她一定會回到這裡。靖淮這一次回來時卻連嘴唇都是蒼白的,一言不發。
晚上,靖川聽見她在輕聲呼喚自己。
「翊兒……」
片刻,又變了。是做噩夢了嗎?靖川不安地貼緊了母親,細細聆聽——她在叫——
「翎姐姐……」
這一聲與母親面上的眼淚一同落了下來,亦沾濕了她的面頰。靖淮垂首捧起靖川的臉,深深地,望向女兒與桑翎如出一轍的紅眸。
她的身體日漸虛弱下去。直到一個同樣的晚上,燭火搖曳,沈沈的黑暗壓在四周,只有彼此的臉龐被映得微亮。靖淮將靖川緊緊抱在懷裡,徬彿如此便可將她揉入自己的血肉里,保護在最安全的腹中。她一句話也沒留下。夜一點一滴過去。
睡夢朦朧中,靖川感到自己依偎的懷抱越發地冷下去。可再冰冷的懷抱也比空無一物要溫暖,下意識縮緊——這是唯一一個她可以沈沈睡去的地方了。一個人的晚上,她總會被夢里的刀光驚醒,驚弓之鳥般對任何一縷光都生出猜忌。細微的聲音,哪怕是遙遙的腳步聲,都夠女孩馬上睜開眼睛,迅速抽刀。然而在母親懷中,她仍能安心地度過風平浪靜的夜。
卻在黎明時,被一片冰冷黏稠的觸感喚醒。好涼。好冷。血腥味甚至超出了早已習慣的程度,濃重瀰漫。這時光一如往常刺過來,徹徹底底地將昨夜從現實中割去。
一枚刀片隨女孩迅速起身的動作滾落,看守的臉也蒼白了。
血淋了一身。也許靖淮說過一句話,也許沒有,總歸睡得太沈甚麼都沒聽見,錯過了母親最後的呼吸。
抬手去捂女人脖頸間早已乾涸的傷口時,不免想到那些躺在自己手下失去了呼吸的野獸。生命原並非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從來都是有的。至少此刻,若能交換,她希望是自己死在靖淮懷中。
然而母親冰冷的屍身很快被帶走,徬彿除卻一條空了的鎖鏈,一汪血跡,一件留在毯子上的外袍,從來沒有第二個人於此處存在過。眼淚已經流不出來,耳邊尖銳的鳴響在某刻徹底息止,隨後是無邊無際的寂靜。她的世界,徬彿自此過後,再不會有一絲聲音能夠傳進來。
卻也再沒了一個安靜的長夜,一生都要懺悔這一夜的沈睡。
不配有母親最後的溫存,不配留住她的屍體,不配讓她為她活下去。
拖拽身體,躺在外袍間,伸手讓它把自己裹緊,如臥在母鹿屍身間的幼崽。
水蓮花香徘徊不去。
摸過衣衫的每一處,如一寸寸以指尖感受母親的存在。
溫度早已散去,只是死寂。每一處都是空的。
靖川閉起眼,心想,不要再醒了。
可第二天的黎明還是如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