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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回憶

roropop · 碧琉璃(FUTA,ABO) · 本章第 2 / 2 頁

女師道:「她們應是先會為你平安無事而高興。」

結果如女師所說,正廳一盞燈亮在夜裡,守著等她回來。

見女兒無恙,兩人對她又親又抱,靖淮更是眼淚漣漣,連聲喚著「翊兒」。靖川被她們的眼淚與愛淹著,悶悶安慰兩個大人:「我沒有事......女師她——」

提到女師,眼珠一轉,卻發現女人不知何時已知趣地退開。

只有一片雪白的衣角,被風吹起,從門廊邊飄出。

她擺脫了母親們的懷抱後,生怕女師走掉——她今夜若回了房,她就不好意思打攪了呀。匆匆跑到外頭,女師正坐在遊廊邊。月光落下,將她的身形照得幾乎透明。

微妙的、柔軟的、酸溜溜的感覺,又一次升上,好像碾碎了未成熟的青梅,那股發澀的香氣,直衝肺腑。

靖川兩步並作一步。

坐在了她身邊,終於安心。

「女師。」

「嗯。」

「你生我氣麼?」

「沒有。」

銀光縹緲。女師的聲音似溫柔許多:「不過,我有些怨你。」靖川有些茫然。怨?這聽起來,比生氣好像柔婉許多,卻又沈甸甸的。女師接著道:「怨你總這樣,寧為玉碎般地燒著自己。練功如此,這次救人,亦是不顧自己性命。」

她偏過頭去。

「所以,這次我不為你治傷了。」

其實到了安全的地處後,女師已為她好生清潔過傷口,止了最後一點血。即便不幫忙,她也沒有那麼痛了。靖川知她的心軟,挨過去。

兩個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女孩忽然問:「女師,春天又要來了。我的第三件生辰禮,你想好了麼?」

女師垂下眼眸,月色照得她面具流光閃爍。

半晌,她說:「等那天,我帶你去看看蝴蝶。」

說來也奇怪,這院裡這麼多花,可靖川竟真不知真正的蝴蝶是甚麼模樣。她只在畫本上見過。那些蝴蝶刀,是她見過的最像真實的蝴蝶的東西。

但那麼美麗的事物,每一次振翅,原都是要見血、要割人喉嚨的。從收到這套刀之後,蝴蝶在她心裡便成了一種死亡的先兆,振翅間灑下的鱗粉洋溢血的腥苦,淒涼得不似早春的新生,而是冬與雪下埋葬的一切生物的,一張張雪白的訃告。奄奄一息,冷冽殘忍。

這一點在她得知蝴蝶破繭而出只得短短七天的生命後更為鮮明,從此提到蝴蝶,她眼前便只剩下一道道翻飛的刀光。死亡的刀光。

「好啊。」靖川道,「我想看彩色的!」

女師道:「我們去找。」

夜深了。她站起來,拂過衣擺,說:「時候不早了,小姐快去歇息吧。明日,不必上課。」

靖川問:「那我明天還可以見到女師嗎?」

女師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身後卻有一股溫暖的氣息,貼上來。一雙手,緊緊環住她的腰。

靖川抱住了她。

「就算不上課,我也想見到女師。」悶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女孩早早學會了如何放嬌,軟聲道:「每天都想見女師。」

她這麼黏她,這麼依賴她,好似真的不要長大了。但,若不長大,又無法追上女師。

她想要成為和女師一樣的人。

能夠守護好身邊的人,那麼強大,無懈可擊,無所不能......

矛盾的心情,發酵著。

卻未看到女師藏在面具下,眉眼間於清朗如銀的月光中,無所掩藏的驚濤駭浪。

片刻,她輕聲說:

「小姐要長大的。」

又道:「會遇到好多人,會變得強大,也許,比我更厲害。也會結識很好的人,比我更好。一個人,或與心愛的人,度過餘生。」

她只是太小了。

許多時間,都在這深深的院裡度過。生命如一張柔軟的紙,大片空白著,等待灑墨。

而她,不能成為上面惟一一筆。

她輕輕地推開了女孩,頭也不回地穿過迴廊,隱入深深的夜色里。靖川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身影,未反應過來,月亮清明的光,一下無比毛糙,陳舊又模糊,盛在眼裡,晃蕩不已——淌下。

咸。

她不明白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好似這個人會永遠等著她,願意為她放慢腳步,讓她一步一步追上來。可她們之間,近在咫尺的距離里,永遠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耳邊又一次響起女師回答阿宛的那句話。

修道之人,難動凡心。

可她,惟一想要的,只是女師不離開。

她只想要她陪著自己。

為甚麼女師總是說自己會遇到更好的人?那個更好的、最好的人,為甚麼不能是她?

沒有回去,坐在風雨廊上,靜靜流著眼淚。一陣腳步聲,由近及遠。是阿宛。

靖川別過臉去,不讓阿宛看見自己的眼淚。一會兒,人影從眼前走過。她偷偷地看,發現阿宛似乎有些魂不守捨,恍惚地看了她一眼,便徑自走了。

奇怪。

若是平時,她會來問問的呀。

......

妖災平定後,清河郡中流傳著一段佳話。這佳話,最後傳到聖上的耳朵里。

郡主善識人,找到一位高人,降服虎妖。郡主女兒亦是一代英才,初露鋒芒,與道人一同降妖,捨身救人。

蒸蒸日上。

另一邊,卻是大勢將傾了。

「阿淮還是不肯回來?」

「是,淮郡主她忙於照顧小姐,一時半會抽不開身。請安郡主不要怨她。」

遠處傳來樂音。永安郡府一派富麗,沿襲中原人一貫愛的古樸、繁復、深雋。常有靡靡仙樂。影是紅的,女人的衣亦暗紅,繡著大片大片的石榴花。她的眉眼,日漸鋒利,與靖淮實質生得極像。

像,是當然了。她們是姊妹。

可她的妹妹,竟一面都不願來見了。

她對她,做過甚麼壞事?

阿宛照常來。

她輾轉難眠,最後,還是與安郡主說了。

那一夜門掩著。

難得聽見兩位主人語氣激烈,似在爭吵。阿宛心裡一驚,悄悄走過去。

桑翎說:「她與常人不一樣。」

靖淮的聲音顫著。小姐消失了一天,尋找又無果。

她不能不擔心:「哪裡不一樣?」

「你放心罷,她不會輕易出事……無論如何,她也是天神的戰士,哪怕年紀小。」

桑翎寬慰著妻子。

接著,倏地一聲——

阿宛捂住了嘴,瞪圓眼睛。燈光煌煌,照到她身上,卻比不過一種金黃的顏色,比燈,比一切火,都更熾烈地燒到她眼睛里。生疼。顧不上了,驚慌失措地咽了聲,匆匆走開。

桑翎。

她知道這位主人出身不同尋常,是西域貴族。但西域,一直傳說有背生雙翼的人。

傳說是真的。

剛剛,她看見了。

在桑翎背上,三對金黃羽翼,猶如聖佛座下蓮花,華美地綻開。這羽翼美得人心醉魂迷,好似看一眼,便再忍受不了凡間的樸素,再不甘願做一個平凡的閒人,一生無法凌駕長空,亦無法煎熬時間,反被時間煎熬,如此,過一輩子……

但她與桑翎相處,知其並非嗜血之人,性情大方豪爽,溫厚善良。如今告訴安郡主,只是履行職責,如實稟報。

畢竟,安郡主給了淮郡主不少關懷,她這樣關心淮郡主,也應當知道這些。

阿宛道:「伽陵公主對淮郡主赤誠忠貞,我想,她不會有甚麼歹心。」

靖安輕輕拍了拍手。

「好,好。」她笑了,「阿宛,你做得很好。」

來年開春。

小姐慢慢長大,力氣也與日俱增。

該換新刀了。

於是女師尋到一位天竺匠人,托她為打造好一副九寸六孔蝴蝶刀,定好靖川生辰前一天去取。

她擔心自己要很晚才回得來,便提早領靖川去尋蝴蝶。

尋找一番,只捉到一隻毛蟲。

靖川有些失望,但聽到季春就一定能看到時,仍滿懷期許,決定等著。時光過得那麼快,轉眼女師已陪她過了三年,只是等兩個月,又是甚麼難事?

斑斕的蝴蝶,一定會取代她心中那尖刀的寒光。那時候《化蝶》這支曲子,她亦學會了如何吹奏。畢竟只有那麼一小段,很容易便記住。她對音律的敏感是常人無法企及的天分,無論是堅韌的弦還是沈悶的簫,都在女孩手裡化了柔水。樂聲里,蝴蝶破了繭,飛向穠麗暖春。

靖川目送女師的身影消失,心裡已很快樂地盼起她會給自己甚麼驚喜。女師的每一件生辰禮都那麼特殊,而等到她長大——十六歲那年,她就不要她來考慮送甚麼。

那時候她會向女師證明自己已不再是個孩子,也不會再因被劃一道小傷便失去反擊的能力。然後她要問女師一個問題:

愛是甚麼?

這個問題,她已問過母親與阿宛。她們給她的答案總是不同的,因此靖川明白了不同的人對「愛」有著不一樣的定義,而女師的答案一定是她最想知道的那個。

但她沒想到,這一別之後,她再不需要同她證明,自己的成長。這一切已經深深刻在身上,不必多說,不必細看,不必回憶。甚麼都不必了。

她亦不再需要知道,關於「愛」的答案。

火燒了一切。

第二天,清河郡一戶人家的房屋起了火。火勢洶洶,精心佈置的園林與花叢、一家人的性命,皆付之一炬。

火滅後只找到一具年輕少女的屍身,面目全非。

據他人說,她似乎是這家的傭人,常常出門採買食材,很愛與人談起自家小姐。

總笑眼彎彎地說,小姐又長高了、又變漂亮了。

塵埃飛揚。

另一邊,不知過了多久。

女孩慢慢地,張開了眼。

一片漆黑。四下炎熱乾燥,她嘴唇早起了皮,茫然地眨眼,一瞬後腦襲來劇烈的刺痛。

她呻吟了一聲,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嚇到。一切都那麼陌生,她的記憶停留在最後,拼盡全力握住並藏起蝴蝶刀的那一刻。

四把蝴蝶刀仍在身上,一起到了這裡,冷冷地貼著她。

只剩一片死寂。

不久後,她便會知道,自己在中原去往西域北方的要道上的一處荒漠。

交野之處混亂叢生,彼時她不過初來大漠,並非其主人。連常常往來的商人都會懼怕落伍,更何況一個年幼的孩子,跑出去便是必死無疑,孤獨的死與被簇擁著的死,聽來似乎後者還更溫暖一些。

彼時她亦不知道,一來,就是三年。

卻是最無話可講、最難忘懷、最漫長的三年。

——這裡是西域最大的一處角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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