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回憶
後來訓練日漸加碼。她也許有些戰士的天分,但年紀輕輕,稚氣未脫,佔不了多少。就像背詩寫帖子、彈琴學蕭一樣,儘管靖淮與桑翎都不曾對她有沈重的期待,但兩位母親的過人之處無需言明就已流露表面,她看在眼裡,到底也明白自己有所不足。
去年十一月時有一篇文章她始終無法背下,晦澀的文字連在女師耐心的講解下,都要花幾天才逐段讀懂。那時心裡酸得難忍,雙眼亦成了紅紅的酸果,眨一下,碾出一滴滴溫熱苦汁,順著臉頰流下。
最終沒忍住獨自哭了一場,第二天頂著兩只紅腫的兔子眼,問女師我是不是真的好笨。生在這樣華貴的人家裡,平庸也成了罪過。
女人靜靜地注視了她一會兒,才伸手輕輕摸過她的眼角。涼意拂平腫燙,聽見女師說:
「不笨,小姐已經學得很好了。」
接著與靖川說了好幾個熟人的故事,逗得女孩笑出聲來,問,女師是不是為了安慰我,才編這些?女師正色,說這些都是我認識的人。
又道:「你是我教過的,最聰明的學生。」
小孩子,好哄,喜笑顏開。
腫腫的眼皮,一笑,有些滑稽。
如今又是這樣。但靖川已經不會再為此落淚。西域武功蠻橫暴力,重在肉體,力量至上,亦有詭譎技巧。縱是皮毛,也十分難學。
最難熬的,是手上開始有繭的那段時間。她要學弓,要學拳,要學刀,要學很多很多防身的技巧。其實這些已經算輕,對於一個戰士而言不過皮毛。
桑翎很疼她,點到為止。
但靖川並不滿足於此。
夜晚睡不著,跑到院子里繼續,與沒開花的桃樹面面相覷。
拳法不僅在拳,也注重出腿,拳如勁風腿如鞭。她還未學會收放自如,每一次踢出又收回,總感到一陣猛烈的刺痛。
有一回加練的動靜讓女師聽到,結束後才發現女人站在走廊里不知看了多久。被喊回她的房裡,惴惴不安,以為要遭訓,哪知女人只是打了一盆水來,為她揉了手臂和小腿,又把細細的令人難忍的水泡挑破。
解開手上纏著的粗布時,才看到一天下來,汗水早層層浸透。
女師嘆了一聲氣,撫過她腫脹的手臂。
半晌,才說:「不怕痛了?」
靖川咬著唇,搖頭:「不怕。」
女師輕聲道:「騙人。都快掉眼淚了。」
靖川趕忙搖搖頭,晃去淚光,不肯認。女師也不再說甚麼了,指尖卻光芒一閃——
手臂漸漸地,被一陣涼意消去又燙又麻的刺痛。靖川驚訝地來回看,要說甚麼,被女師輕輕按住唇。
「這樣好受些。」
後來這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習慣。她加練完總會去女師那裡。而女師甚麼也不會說,從來只是默默地替她平息好那些疼痛,但垂下的眼眸里,燭光照出淡淡的影,影里隱隱含著憂慮。
她的狂熱讓她擔心。
痛不過夜,舒服許多,亦睡得好了。
桑翎似乎有所發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沒有教靖川更多,只讓女孩的身法停留在初步能防身的水準,開始考驗她的實戰能力。靖川無一次贏,夜裡好委屈好生氣,不與母親們睡了。
跑來和女師嘰嘰喳喳傾訴。
有一天終於想起歪招,小聲問女師:「可不可以教我幾招?」
女人手上一頓,抬起眼眸:「教你?」
靖川點點頭。
女師道:「怕是不能勝任。」
「女師——女師!」靖川握住她的手,好聲好氣,「你比媽媽厲害,我曉得的,就教我一招,好不好?我一定好好學,不讓你蒙羞!」
可憐巴巴懇求。
女師任她捉了手。
「不是臉面的問題。」
她實在受不住這雙濕漉漉的眼睛,良久,妥協了。
「罷了,就一招。小姐慢慢學,不必急。」
靖川歡叫一聲,目光灼灼。
女師最好最好。
兩天後她出其不意,用女師教的招數將母親短暫制住,贏了這場比試。得意洋洋。
第一次贏,歡天喜地。從院裡採了花,送給女師。彼時女師正與桑翎說著話,忽地一枝繡毬花入懷,竟愣了一剎。桑翎哈哈大笑,捏女孩的臉,故意道:「都不送我們花,只給女師採!」
瞥了眼女師,又說:「她偷著給翊兒灌迷魂湯了,嗯?」
靖川被揉著臉,含含糊糊:「乜……唔,沒有…女師教了我一點……」
終於被松開,深深呼吸,牽著女師袖子,問:「可不可以,以後也讓女師來教我?」
桑翎彎起眼,道:「要看女師自己如何想。」
女師摸著女孩毛茸茸的腦袋,滿手溫暖。
聲音輕輕:
「若小姐想,那便我來吧。」
她應下了,卻沒有教她更多,只是注重鞏固。靖川不滿,終於在某天提出,蠻橫纏她要學更多,要學女師那天制服那幾個人的絕招。
女師又一次,注視了她許久,忽然拿出一方長匣,打開後裡面是六把刀,做工殊異精良,刀藏在柄里,透過叄孔,寒光爍爍。女師拿出一把,翻開——八寸。
八寸叄孔蝴蝶刀。
她沒有猶豫,伸出手,忽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接著又是一刀。一下一下,幾道划過。白皙的皮膚,血痕交錯,觸目驚心,片刻便染開大片的猩紅。靖川愣住了,目光直直地、呆呆地盯著她,在明白這行為的用意前先掉了眼淚,胃里反上的一陣惡心已不足為掛,更多是手臂同樣的位置湧起了強烈的幻痛。
她想,為甚麼這幾道傷不是出現在她身上,卻比那還要更痛?
沒有答案,又好像在女人平靜的目光中看見了回答。女師一定讀出了她心頭的困惑,收起了刀,不顧手上還鮮血淋灕,直視著靖川:
「翊兒,我希望你記住,本領越高,責任越重。」
她繼續說了下去:你若想學,那就要做好流血與傷人的準備。
靖川已流淚不止,淚光徬彿映射出女師平靜的面容,但她眼前已經模糊得徬彿霧氣籠罩,只有紅,刺目的紅,不散地釘在眼裡。
卻聽見自己抽噎著說,我記住了,我想學。我要學。
女師嚴厲地望了她許久,似乎期望著她改變心意。可靖川雖淌著淚,仍倔強地咬了咬唇,嘗到一點血腥味,重復道:「我要學。」
最終女師嘆息一聲,放了袖,將她抱進懷裡安撫。靖川悶悶地埋在她肩窩里,淚水濕漉漉洇開一片。
女師低聲哄她:「好了,好了。不痛的。」
可靖川知道女師是騙她。她最怕痛,挑水泡的時候都要拼命忍著才沒哭出聲來,更何況那麼長那麼深的刀傷?
她默默地抱緊了女師,嗚咽不已,只叫她快去包扎。
第二天,女師將那套蝴蝶刀送給了她。
叄孔八寸,輕薄鋒利。
與她小臂差不多長,翻開時猶如銀白的蝴蝶舒展,每一下振翅,都攝人性命。
這是她送她的第二件生辰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