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早些時候。
聽聞今日殿內設宴,劍拔弩張,托雅一早便送來餐食,說今日不能再隨意巡遊。茶,沒有送了;香,換了普通的,沒有異樣。眼前菜色特意關照她,仍有葷腥卻只是肉粥,輔以粗面餅,寡淡許多。
可她無法再信靖川了。
數過近來所得,錢幣一碼一碼堆迭。光流轉過金屬,沒入無水玉瓶。揀一枚金的細看,不知是否夠買下馬匹。
獻好是真,要走也是真。想她第一日買的糖已足夠,不過是無法再親手交予靖川。信寫好,婉轉含蓄,告訴她,往後莫再一時任性惹是生非,恣意妄為——她留她性命,是出於仁慈。
靈力近來恢復不少,不說全盛,四五成足夠。卿芷將花枝插回瓶中。
她盤膝打坐,雙手交迭沈至腹前,眼閉起。肩上小辮已被解開,如她與她的糾纏,淡到並非甚麼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若靖川要她體內情絲洶湧,她便一手裁去它們。
若她抽身。
若她此去抽身,其實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時候。回藏雪山去,風聲呼嘯,大雪磅礡,自此再無瓜葛。她做回她了無情慾的霜華君,一意尋仙問道。
玫瑰粉的影大片落在身上。這處房間採光極好。晨光朦朧,透過華麗的雕花,旖旎纏人,澆黏眷顧。不肯離身。
照她眉眼柔和。似雪微融,春意浮湧。
未料太陽升至中天,有人急急跑來她門前,敲門聲卻怯怯,一會兒才緊促。卿芷睜開眼,認得了這聲音,心想靖川把她教得真是很好。
「進來吧。」
女孩大步撲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慌亂,手足無措。卿芷道:「有甚麼事,托雅?你先坐下再講。」
怎跑這麼急。
托雅搖了搖頭。卿芷拉過椅子,木腳拖過地毯。
良久未動。不強求。女人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對視間,恍若與她耳下那抹藍分不開地,冷光閃爍,似塊清透碧琉璃,沈海千年。她有一雙可令人平靜下來的眼睛。
「聖女大人......」終於開口,先紅了眼圈,「聖女大人——」好似很怨她此刻還那麼平靜。孩子不知事,不知每天親自送的心意是毒藥亦不知她們的博弈,她只知這個人說過聖女大人很好很好,又忽然變了臉,厭棄了。兩人不來往,靖川又忙於國事。她總不可常找卿芷,儘管,也纏她在化蝶後再講了幾個故事。她是喜歡她的,卻不能原宥她對靖川忽冷忽熱。
哽咽得講不下去。卿芷眉頭蹙起,剛欲追問,被一道柔和嗓音先打斷:「我來與她說。」依依身影,輕盈繞過來。松綠色面紗下,笑若隱若現。她認得,是那位伴在靖川身側的祭司。
先頷首致意:「國師。」
祭司手搭在女孩肩上,輕輕帶了帶,溫柔地說:「你先去一同準備晚飯,好了,她大抵也醒了。」托雅點了點頭,淚光便隨著一閃一閃。她重重跑出去。
這才轉向卿芷,坐在椅上。珠光寶氣,若配潔白肌膚,常有流於庸俗之患。她卻是個與珠玉太相配的人,指間寶石碎玉光彩粼粼,比矜貴更甚,是西域人共具的黃沙大地間才存有的自然野性。一道面紗落下,便掩了這野性的大半鋒利,頗顯慵懶輕佻氣質。如此一看,靖川對寶石的審美,應是自她而來。
只是滿身珠玉亦像以繩鎖風,未曾減輕一分疏離,煙霧般,若即若離。
她沒有多想。
眼前人是靖川的長輩,是她的姑母,耳濡目染,也是常事。
祭司道:「仙君來西域這段日子,過得可好?先前無暇問候,不過,我對您,當真好奇得緊。」
她恰到好處地輕笑一聲,暖煙拂過,如此堅冰也要融了。卿芷卻道:「我不喜煙味。」祭司手上一頓,眨眼熄了火星,隨意擱在一邊。
「看來仙君無心與我閒談。」她收了打探的目光。
「靖姑娘,出甚麼事了?」
祭司未直接答她問題,道:「我有兩件事,想請你幫忙。」
沈默過一會兒,祭司忍俊不禁:「唉,她怎受得了你的?坐這麼一會兒,人都快悶死,還是你對她格外話多些?好了,這事正是幫聖女大人做的。」
「一物換一物。」卿芷道,「早聞西域人擅做生意,請國師好生算一算,我們之間這筆賬。」
她說的當然不止眼前這份。祭司似很驚訝:「我以為你不會討報酬。畢竟能為她獻上甚麼,可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
卿芷無言了片刻。這句話放在西域確鑿無疑,叫她一個中原人聽到,卻是荒唐到笑都笑不出來的。也是,她剛來時被她那副乖巧又靈動的模樣吸引,宛若走孤高山巒兩壁斷崖間的一支獨木橋梁,卻忽然肩上落了只鳥兒,便連凶險也短暫忘卻。嘰喳的鳥兒。她一心教她練字讀書,憐她話講那樣好卻認不得字——若往後她要去中原,被笑了,可怎麼辦?她那麼真心地待她。她那麼信任地飲下她贈的毒。
她不知這位國師對自己殿下做出的那些事,是否清楚。忽然又想找到靖川,開誠布公,平靜地問她,是不是那夜她喊痛是假的。
不,她該問:你到底哪一句話是真的?
最終也只道:「我要西域的輿圖,和跨越大漠的行裝。」她並不給她討價還價的餘地。
祭司望了她許久。西域人說眼睛里寄宿靈魂,所以讓一人目盲便是攝她的魂。至於目盲究竟指哪種,她想,若是這雙眼睛,大抵哪種都是動人的。冷心冷情,真是冷心冷情。
她道:「可以。那我也與仙君直說了,聖女大人中了毒。」她從她眼神里知道不必解釋,便繼續說了下去。
「毒不怎好解,今天過後,每日都需施一次針。前叄日,施針前還要放血。若非如此......」
她笑了笑,面紗掩了面容,望不見甚麼。語聲平和:「從此怕是再難動身,遑論與人廝殺。不過能有命活,也是天神賜福。但我想這對她來說,其實不如死了。」
卿芷的神色好似凝固一瞬。祭司繼續說下去,不管她是否好奇,把前因後果交代過。至於西域暗流糾葛,只以一句「異心難免」代過,卻已從卿芷反應里察覺到她知了一切。不禁心裡感嘆,小殿下對她,當真毫無保留,不僅養在殿中,連這般驚天秘密也往外說。
末了,突然問:「仙君可曾知道小殿下住處里的那幅畫?」
「看見過,被遮起來了。」
祭司意味深長地笑了,道:「那仙君要記好,不要在她面前,扯下那塊布。」
卿芷聽懂她的暗示,反問:「我為何要看?」
祭司卻不回答她的問題了,只是輕嘆一聲:「小殿下一直很寂寞。若世上多一個她中意,又瞭解她的人,想必是好的。」
「我倒不明白,國師的意思。」
然後祭司問了她一句話。這實在是她聞所未聞、想所未想過的,亦像惡咒般,很久、很久後,都會想起的話。這真的是太殘忍、太殘忍的一個詞。後來重回故地,細雨疏落,清幽荒山,竹蘅搖曳,再想起這句話,仍是滿心刺痛。
她說:仙君是否願信,世上存在一見傾心?
未說是誰對誰一見鍾情,一眼傾心,又像甚麼都說盡了。一句輕浮的戲言。
卿芷聞言,良久後道:「我耐心有限。還請國師快些說,你要我做甚麼。」
這般戲弄她,意圖何在。
「我教你如何施針,今日後,你來為她解毒。」
「何不讓別人來,是你,還是她,這般信我?」
祭司道:「我想你是我見過的人里最細心的,何況,中原那些修士的靈力,據我瞭解,輔佐療傷有奇用。不過明日我就要走,希望你能學得快些。」
「這毒,要解多久?」
她原是要自己買馬,找手段弄到輿圖。中原人應不會放棄,在大漠中找尋一段時間,很可能遇上。但既然祭司有辦法,那她應當能更穩妥地保證她可平安返回。
「看她體質。我想,至多半月。」祭司道,「仙君可別覺得太慢,這已得益於她體質強悍,否則怕要臥病不知多久。」
又輕輕地笑了一聲:「我會保證你,平安無虞地回去。可能接受?」
談成了。
若她有意問,祭司大概會告訴她更多與靖川有關的事。但她又有甚麼必要,去瞭解這樣一個惡劣的人?可祭司還是將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
「你若哪天有興趣,就看一看吧。」她留她一個藏於面紗下似笑非笑的眼神,隨後便走了。卿芷拿過一看,是卷不知寫了甚麼的黃紙,紙末端泛著焦褐,似正燒著的時候被人熄了火,勉強救下。有些重量。她無心打開,將其放在枕下。
再來時,女人手裡帶了一列金針。她本要從頭教她如何用,卿芷卻捏了一根,準確而穩然地刺入布偶體內。祭司微微驚訝。原本時間緊迫,她已做好教她一夜的打算,現下一瞧,倒顯多心。
「你會施針?」
卿芷道:「稍懂一些。」手上針影龍蛇游走,眼花繚亂。須臾間,奇經八脈、百處穴位,金針深刺。祭司細細端詳過後,道:「力度有偏差,此外沒甚麼問題。我教你走針。」
她看得出來。
這針法乍看細緻溫吞,實則詭譎。不是用以醫人,而是殺人的。救與死,一念之間。
「你從哪兒學來的?真有意思。」她少見地起了興趣,一面指尖壓在卿芷手背教她力道,一面問著。
卿芷被未散去的甜暖煙氣與信香熏得有些悶,聲音輕輕:
「切磋。」
教完走針,又講過放血要注意的諸多事則,終於結束。
「好了,你去親眼瞧瞧她傷勢吧。」祭司起身,將金針留給她,「肚餓沒有?晚上燉了粥,應是合仙君口味的。」
卿芷不知怎的,問:「她吃過東西了麼?」
「滴水未進。」
祭司好像很無奈地笑了:「小殿下是這樣的,平日賭氣,倒會胡吃海喝一頓。一到這種時候,卻甚麼都不願看。」
她有意無意地總提她那些習慣,卿芷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點了點頭,敷衍過去,帶了金針去尋她。走前祭司才對她說了第二件事,說重不重,但亦不輕鬆,可她沒其他所求,也就開不出更高價碼。女人似也知她要求太過,又道這份捲軸便是第二件事的回禮。
「哪天,你也許會想看。」她說。
卿芷背上古劍。一到廚房,侍女正炊火溫粥,暖香滿室,聞著肉也是讓人舌頭要吞下的鮮香。侍女巴巴地問她,吃完可不可以給聖女大人也送一碗?卿芷點了點頭,她舒了口氣,又怕又高興,滿滿的肉沫加進。卿芷端了一碗,熱騰騰的粥湯香味,隨她腳步,飄了一路,直到寢殿。
她進屋那刻,金屬碰撞聲密密,聽得人心膽生寒。致命的輕響。燈火淡淡,暗得若尋常人來,都看不清晰。少女坐在床上,身披薄衫,低頭間長髮掩住大半面容。在她手裡,銀影翻躍,似魚嬉戲,又如白蝶展翅,每一動,都灑下封喉見血的鱗粉。
她好似沈浸在裡面,沒有聽見卿芷的腳步聲,也聞不到別的味道。漠然地玩著。最心愛的兩把刀。
於是連解劍的聲響亦隔絕。卿芷手按在含光劍柄,沈沈地注視著她。幾日不見,雲淡風輕里,壓住的殺意不減反增。她有讓她失序的辦法,一如荊棘上的玫瑰,美艷不可方物卻為命中注定的斬首而生,勾人廝殺的渴望。她對她複雜的心意,似只有頸間噴薄的血,可做瞭解藥,讓她就此放下。那碎金流淌的血。
劍出鞘,只虛指她。是不是假的,是不是裝毫不設防,又好騙她?可直到冰冷長劍離頸側僅有幾寸,靖川都沒有抬頭。
魂魂魄魄,慌慌地,流離失所。
只要在這裡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