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真怪。這樣冷的藍，到她身上，也艷得勾人心魄。她為她點綴的。

少女溫暖的臂彎，環上來。卿芷儀態好，腰身直，恰方便她緊緊一圈，量起腰身。好瘦，好細，偏生結實挺拔。

「是不是仙門的人，都與你一樣？又瘦，又白，還瞧著格外脆弱。」促狹地笑，貼在她胸口，見白衣上暗紋流動。

卿芷低低地答她：「不知。不過，芷並不脆弱。」

她漸漸也習慣了靖川這般親暱。西域沒有不愛她的人，就連中原，怕也是難有人願拒絕她這明媚的性子。她不怎喜歡別人與自己親熱，也接受了靖川自然的貼近。因少女身上溫暖得如燃著不熄的火，她習慣了藏雪山的冷，卻不知並未戒去生命趨熱的天性，對這暖，有些依依，像上了癮。

「阿卿。」

靖川忽的換了話頭，道：「你缺甚麼，找我要就好。我應早與你說過。作甚去城裡？顯得像我虧待了你。」

「我從靖姑娘這裡討錢，又用這錢去買糖，給你獻好？如何都說不過去。」卿芷為她理了理衣服。瞥見後頸淡淡的紅痕，指尖頓片刻，很快又繼續去撫平別的褶皺。

她繼續道：「靖姑娘待我，十分好。」

十分好。

許是覺察到尾音夾雜的冷意，靖川松了手，眼裡的笑卻只更深，如舔到刀尖血，舌頭淋灕地嘗到腥甜滋味。她這樣的人，面臨危險，是恐懼到來前，更早先感到興奮的。

「自然。」輕飄飄接話，勾起唇角，「我是很喜歡阿卿的。」

之後靖川又帶她去看養在地下的娜迦。巨蛇盤繞，她說得不錯，三顆碩大頭顱，慘綠長信，眼若金燈。大得駭人，無需找便嗅見冷冷腥氣，看到那波光粼粼的尾。幾丈長？總之昂起頭來，便已九尺高了。

不同於洞穴里那只，它是高貴的，一身鱗片與少女金翼如出一轍，華光鎏金，美麗耀目。靖川先站在卿芷身前，道：「不能吃她。」

蛇卻倏地竄過她身側，不聽話地將吻部貼上卿芷手心。它沒有張口，蛇信輕吐，竟是溫順地伏了身，目光脈脈。卿芷從鱗片光澤上看出它的年幼，看她如在看一根溫暖的樹枝，三個頭連搶著湊過來，親暱輕蹭。

靖川眨了眨眼，手撫在大蛇身上，打量卿芷一眼：「它倒挺喜歡你的。為甚麼？」

卿芷也困惑：「我不曾養過蛇。」抬袖聞了聞，只道也許是她沾了靖川的氣息。靖川堅持說娜迦只認她一個，連桑黎都得不到它這樣撒嬌般的親熱。

「也許是我修道，有靈力，它覺著口味新。」卿芷只好謅了個理由，「妖都愛吃修士，大補。」

靖川被她逗笑，也不追究了。

共度的時間很短。此前，師妹連聲叫苦的練功也好，覺著極短暫的休憩也好，在卿芷眼裡，都是同樣的。時間於她如均勻切削的等份，沒有長短之分。她被囚禁亦在清醒後大抵也算出過了幾日，直至現下黃昏灑滿，所及之處輝光燦爛，方意識到再無一處時間可逃，能容納她們，再切切密語兩句。

今日便結束了。

「明天還要去？」靖川站在走廊上，問她。

卿芷點了點頭。少女便很輕快地笑了，笑聲如一顆顆種子、一滴滴雨清脆落下，在耳畔，打著滾。

她伸出手。片刻，卿芷才意識到，是在要回她的刀。黃昏亮到人移不開眼，照亮收在孔里的刀鋒，再一度，映出她耳下光滑的碧色。

靖川收起刀，走了。她一個人真是待不得，一旦少女不在，便陷入一種冷靜的糾結里。好奇，等待，還是不忍？沒想明白，安神茶今夜的歸處亦是作廢水。她散了發躺下，銀色的杜鵑花凌凌閃光。

又是夢。

這次的夢卻很模糊。朦朧間，她好像成了條金黃小蛇，聽見頂上傳來自己冰冷的聲音：

「走吧。」

夢里的語聲真是脆弱，像極揮手便會散的霧，輕得下一刻就要碎進春日尚冷的青草里，無聲地消融。

「去找她。」

女人蹲下身撫著蛇的腦袋，很小很小，兩根手指就壓得它沈甸甸的。她似乎好寂寞地笑了，片刻後才說：「回你的家鄉去，再也不要來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