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一件一件。
水紅緞面長裙,裙角金線繡海棠怒放,邊飾流蘇。上衣潔白,光芒流轉間,暗紋忽閃、浮動,勾勒出展翅的青鳥。
粉金披帛上,碎光點點,似飄渺雲霧,裊裊娜娜。
少女坐在鏡前,僅著小褂。一線陽光緩緩游來,從她點地的足尖上攀,停於紋身間,圈住玲瓏腰線,愛不釋手,反反復復摩挲。
床上那獨屬中原貴族女子的衣裳,寧靜地等待。
她指尖沾胭脂,抹在下唇,輕抿,塗勻。往上,精巧的鼻尖,在這黃沙漫天、地勢崎嶇的地方,呼吸總比別人艱難些。
眼瞳噙薄光,似一點淚將落未落,細密的睫毛柔若蝶翼,輕顫。波光流轉間,煙迷霧鎖,風情萬種。
奈何猩紅壞了柔情,不比溫潤的墨色,時時刻刻,藏著即將破籠、撕人血肉的鬼魅。微卷的褐色發絲,如何梳理,仍桀驁地上翹,馴服不了。馴服不了。少女晃著小腿,輕哼的曲子停了,嘆一聲。
「若更像你些就好了。」偏偏繼承了大多來自母親的部分。
許是她最後回到西域的代償,畢竟若留中原,哪得好命好彩,活到如今年歲?
淡色的胭脂在眼尾一勾一畫,點妝匆促結束。胭脂盒旁,小奩敞開,擺放珠翠飾品,異域翡翠、黃金,中原美玉,光彩盡收其間。揀出一對晶藍透亮的耳墜,照鏡比劃,如何也不襯,因她是太明艷的模樣,藍卻太內斂、太沈重,比劃時,心頭早浮出一個人的眉眼,與這清透的藍光映襯。
將耳墜另放一處。靖川起身,晲了眼床上華服,轉去拿起另一件潔白的衣袍,穿在身上。緊好鑲金腰帶,金鍊收束,她便又成了統領西域的聖女。
兩把八寸三孔短刀併攏收鞘。
披上鬥篷藏住面容,登上望台,天色澄淨如水洗過,雲絲淡薄,灼熱的風撩起裙角。靖川往前一步,身形便如斷線風箏,在獵獵的風聲里跌落半空。
直至展開兩對寬闊金翼。
倏地凌雲而起。長髮飛揚,金飾碰出熱烈細響。
未見身後一道驚鴻白影,無聲無息掠過高低建築,緊隨。
城外煙雲泛泛。方才水鏡窺過,果然一隊車馬人影正在沙漠的煙雲中若隱若現。
收翼落在高塔上,手中火焰翻滾,一把金弓憑空而現。眨眼又是幾支箭矢。天地寬闊,箭靶鮮明,箭矢破空。
恍如白日得見流星。
又是幾支。弓弦彈出脆響,寒光咻咻。輓弓射箭,行雲流水。等靖川停手,一隊朦朧人影已車仰馬翻。
箭無虛發。
馬的嘶鳴,哀哀回蕩沙野。靖川振翅俯衝而下,臉色忽變。
哪來甚麼人——都是些紙扎的東西!霎時身邊風雲頓生,符文光輝透過細沙,金光璀璨。無形絲線捆縛上來。
靖川心想,倒捨得下成本。
布陣要風水應和。所謂風水,在這沙漠里無非天方夜譚,地勢十數里內平坦開闊,哪來應和。看來是請了本事高的專人......正思索,耳邊響起一人發顫的驚呼:「金翼......金翼!長翅膀的西域人!」
另一人惱叱:「別驚動了她!」
又有人氣定神閒,如篤定她無法掙脫:「聽聞金翼身負神血,即便在有翼者里也最高貴。好彩,好彩。」
埋伏她的人,終於款款地從巨石後現身。倒是支規模不小的隊伍,十數人。三教九流。若非此刻是她,身陷囹圄的,便是城中安分守己的居民了。
煙塵飛揚。那隊人走近,才看見少女唇角微揚。她實在生得漂亮,遠望如日月同輝,金光明亮,近觀,胭脂染在唇間眼尾,錦上添花,艷麗、張揚、冷然。雙臂金鐲金環,更襯肌膚瑩潤。羽翼垂下,華光耀目。只此一眼,便知舉世無雙。
「把她綁好。」帶頭的人扯下防沙的鬥篷,眼中貪欲不加遮掩。旁側兩人打頭陣,先一步邁進陣里,三丈距離。
銀光一閃。伴隨鮮血灑開,只聽得悶哼都沒來得及完整發出,兩道人影便搖搖倒地。少女身形太快——快得其他人反應不及時,她便已溫柔攬住屍身,握緊刀柄,抽刀。
兩把刀收回手裡,牽出綺麗血花,慘紅慘紅。當真像極翻飛的蝴蝶。
少女身上,被蠻橫突破的桎梏化作片片無形刀刃,將她雙臂割出幾道血痕。眨眼,白袍也紅了。
沒甚麼門道,不顧危機四伏,不顧疼痛警戒,以一種比死亡更迅速、更暴力的決絕,掙脫了束縛。
只賭陣無法瞬息奪她性命。確實賭對,此刻一身浸血,眸光森然,映在一行人眼裡,生動解釋傳言里的吃人惡鬼從何處來。
一句多話也沒有。在帶頭的暴喝出聲時,刀光已又截斷兩人生路,在其命定逃散的軌跡上忽現。
「妖女!」一道劍光衝靖川挑來,她輕盈躲閃。
紛亂中,密密一陣細箭,金翼驟然收攏,掃斷箭矢。
大抵也未有人想過,高坐金殿的聖女,卻是西域人里最善戰的一位。首領大喊:「別讓她把刀收回來!」
無人敢上前阻攔,一位身形高大的修士衝上前,攔截靖川拔刀的手,被猝然攥緊手腕——咔嚓,生生扭折。黃沙染了血,金紅相間,在大漠的燥熱里,腥烈難掩。
僅剩半數人,還能自如活動。靖川又一刀甩出,自己利落地衝向帶頭那位,腿上一掃。說時遲,那時快,刀鋒對準心窩一剜,鮮血直冒,一樣紅彤彤的、跳動著的東西,便被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