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卿芷心上一冷。不過靖川所說,對於玩弄操控權術之人不過皮毛,她縱有些驚訝於字句間撲面的腥氣,也能理解她作為聖女,尤其還是西域這暗流湧動之地的聖女,不會單純在這些地方。
「總有些事,不是殺一個人能解決。」
「全殺了。」靖川聳肩。
「再多愛恨、再多仇怨,人一死,萬事皆空。不談別的,哪怕是你們所說的化蝶的故事里,二位黃泉路遇,不是將愛定在那一刻,定在最濃烈、最悲愴、最漂亮的時候?不是也有人覺得,這是個打破了命運的好結局?阿卿,我其實喜歡這個結局。」
她聲音輕下來,「在最愛的時候死了,比日漸消磨、無奈分離更好。我不講給托雅,只是因為她單純願陪我身邊,一生一世。所以她不會喜歡,我便改了。就像一世一雙人,情願以死了結,也不放任往後變節。你們中原人——你,難道能否認,自己不嚮往這樣極致的忠貞?」
忠貞......
一個故事結局的爭辯,未想引她說出這種話。卿芷沈默片刻,靖川便不給她接話機會,笑道:「對了,你不必把昨夜之事放心上。是我犯了疾,要你幫我。把它當一個秘密,爛在肚子里吧。」
卿芷固然好。
但還沒好到她要主動去要她。
所有的話,無論她想沒想到的,盡被靖川說完。卿芷無言可講,一時意識到自己與她的聯繫並不多,就連學字的邀約,在她習慣的催促下也成了一種單方面維繫的事。捱沸起滿心的酸苦,她遲遲地、低低地問:「那今日,還繼續麼?」
她也許想加一句:或許我過幾日便要走了。以一種逃避,去刻意換她輓留。只是她又怎麼能確定,靖川會再一度留她,而非拗不過她一再的請求,准了她走?過去那些要求陪伴的話,說出口時,她大概並未真動過嚴肅的心思。如演戲劇、講話本,喝彩與期許下,順勢脫口罷了。
靖川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寫得不好,昨天練過。再說吧。」
「你不願自己握筆。」卿芷輕聲道,「每每要寫,好像是筆桿發燙,手抖了幾滴墨......是不喜歡這支筆麼?」
鼻尖一涼。靖川靠過來,指尖輕點後收回, 笑吟吟說:「觀察好細。我只是覺著自己在你面前,自慚形穢。」
自慚形穢。
以靖川的身份講出這句話,實在太空泛、太不切實際。
卿芷道:「你既然喜歡化蝶的故事,想必也曉得蝴蝶在成為蝴蝶前,不過是醜陋的毛蟲,要掙了繭子才能展翼。所有事情,都是這樣一個過程,不必為最初的稚嫩而沮喪。」
靖川卻眨了眨眼:「好有道理,是了,所有人最初都醜。」
卿芷被她嗆一下。
她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少女的思緒卻似飄開了一瞬。
「說來,我還沒見過蝴蝶。」
日日講述的化蝶,也不過是文字排列而出,從過去由另一個人在溫暖氤氳的夜裡,輕聲念出的睡前故事。
手忽然被卿芷輕輕握住。女人平靜的眼睛,泛起點點波瀾。她又在其中看見——屬於年長者的,愛憐又憂慮、說不盡的溫柔,徬彿這般,能讓人相信這目光之下作出的所有承諾。
「中原有蝴蝶。」卿芷認真道,「眼下已到寒冬,再過幾月便春暖花開,不僅有蝴蝶,還有杜鵑。停在畫舫船尖、樹梢之中,很漂亮。尤其江南水善,暖得更快。」
「你若願意,我帶你去看。」
靖川怔愣住。信誓旦旦,誠懇至極,好一樁邀約。她到底是甚麼都沒有想,還是想盡了所有,確保她能帶她去,決絕到毫無猶豫?
片刻,卻大笑出聲,以至於無法注視著那雙眼裡的期許漸漸如碎冰化開,黯淡下去。
「阿卿.......阿卿。」她輕拍卿芷的臉,「我們可不是那兩位傻姑娘。蝴蝶,不看又何妨呢?中原許多人,一生也沒有見過大漠呀。」
去看一看,就能有甚麼,發生改變?
卿芷感受到她手上溫暖,心裡卻如經歷過火燎,又浸入寒冬臘月的冰湖里,一寸寸,癢得發痛,痛得砭骨。
大抵是懲罰她。懲罰她不解風情,昨夜不應她要求,如何如何。她退一步,靖川便可退幾步,乃至將她驅逐。這一切,由她主導。眼前的少女,熱烈時令人融化,冷淡下來,昨日萬般柔情,都不過是煙雲,一霎,散盡。她本就是這樣乖戾無常的人。
是不是她若放下無謂的條條框框,心甘情願俯首做她的裙下臣,任她差遣,悉聽尊便,才能得到她許諾的那些溫情,如對待托雅、對待她的母親一般,愛得毫無條件,忠貞不渝?
可她不願要那樣的愛。
靖川起了身,撫平褶皺,道:「我要去視察城外,阿卿今日自己消遣一下,若有需要,就喚托雅吧。當然,去交幾個朋友也是好的,我已與他人告知過,她們不會對你失了禮數。」